來自《名利場》的長篇調查:交易所 Quadriga 的創始人還活着嗎?

撰文:Nathaniel Rich
譯者:詹涓
插畫師:Bianca Bagnarelli
原文刊載於《名利場》雜誌

去年,當加拿大區塊鏈怪才、交易所 Quadriga 的創始人 傑拉爾德·科頓 (Gerald Cotten) 意外去世時,數億美元的投資者資金消失在了加密世界。但當銀行、法律和 Reddit 的力量試圖追蹤這些現金時,結果發現這位年輕的大亨可能並不是他聲稱的那樣。

「任憑海浪的擺佈」

2017 年夏天,一個微笑的男孩來到了 Sunnybrook 遊艇公司,此前比特幣的價格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在 5 個月內上漲了兩倍。Sunnybrook 是加拿大東海岸最大的遊艇經紀公司。它的客戶多爲外科醫生、訴訟律師和企業高管,他們從多倫多、巴黎和夏威夷前往新斯科舍省避暑;他們的太太們穿着絲綢衣服和 Manolo 高跟鞋,連指甲都很完美——那是前一天剛剛在沙龍花了 300 美元做的。

這個微笑的男孩非同尋常。他穿着皺巴巴的高爾夫球衫、工裝短褲和破舊的露趾涼拖鞋。他年輕得令人髮指,一頭淺棕色的頭髮,膚色蒼白,似乎從青春期以來就沒有見過陽光。他帶着女朋友,女生開着自己的吉普車。他們給遊艇銷售員留下的印象是,相比在高檔餐館,你更有可能在沃爾瑪停車場看到他們。

最引人注目而又邪門的是,這個年輕人似乎總是在微笑。那是一個溫柔、鎮定的微笑。它讓陌生人安心;也讓他顯得無憂無慮。很難想象這種特質是人爲設計出來的,但後來,當人們發現他身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純粹是人爲設計出來的時候,你只好連帶着懷疑,他始終掛在嘴角的微笑或許也只是這種人設的一部分內容。

然而,在這個夏日,他非常嚴肅。微笑的男孩想要一艘大船。

「你的用途是什麼?」帶着這一行特有的微妙分寸感,遊艇推銷員這樣回問。遊艇銷售人員從來不會問客戶「想要花多少錢」,也不會問他們是否曾經坐過遊艇,更不會問他們是否會開遊艇。他勾勒的是未來的景象:這位顧客已經是一位自豪的船長,他跨坐在一艘豪華遊艇上,在碧綠的大海中暢遊。

「我想要一艘船,我可以先在我們本地開一開,」微笑的男孩說,「然後向南航行。」他希望不必在加拿大或美國停留,直接駛往加勒比海。

銷售員解釋說,這樣的話,遊艇得多配一個燃料箱和一個用於飲用水的海水淡化系統。他們選定了一艘定製的 Jeanneau 51,船體內部是粉色和奶油色系,有三間艙室,一個供六人用餐的區域,一臺洗碗機,一個煤氣爐,一臺洗衣機和烘乾機,主臥浴室帶有淋浴間,還有一個鑲着柚木條的游泳池。銷售員問,要不要給救生筏配備電動馬達,這個微笑的男孩伸手指向碼頭停車場上他的那輛特斯拉,說:「當然好了。我喜歡用電的。」

整艘船要花費 60 萬美元,但他根本沒提過錢的事兒——他關心的只是安全。他把他的船命名爲「 格列佛號 」,小說中的這位主人公將自己交給了命運的安排,任憑海浪的擺佈,隨波逐流。

經過幾十個小時的航行課程,遊艇推銷員瞭解了他的客戶的一些情況。他名叫傑拉爾德·科頓 (Gerald Cotton) ,不過大家都管他叫格里;他的女友叫詹妮弗·羅伯遜 (Jennifer Robertson) ,是一位物業經理;當格列佛號穿行在馬宏灣的島嶼和淺灘上時,她的兩隻吉娃娃狗喜歡在甲板上曬太陽。

科頓在那年夏天買下了附近一處面積達四英畝、四面被黑沙環繞的島嶼。他找人砍掉了樹木,建了一座房子,不過他並沒有流露出要搬到島上長住的打算。這對情侶住在哈利法克斯北部福爾河的一套三居室裏。福爾河是一個富裕的郊區,新近剛剛開發,臨近一片長長的黑湖,周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此外,科頓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葡萄酒產區基洛納擁有第三處房產;他的第四套房子在卡爾加里;在新斯科舍省另有 14 處出租房,其中包括貝德福德一條單向街道上的每棟房子。他還有臺雷克薩斯車子、一架動力強勁的單引擎塞斯納 400 型飛機,不過他從沒有試過親自駕駛飛機。小倆口經常出國旅行,他們計劃爲印度一家孤兒院的 12 個孩子捐一套房子。科頓說,在印度,加元的匯率很划算。

科頓很少提起他的工作,但細節慢慢浮出水面。

他是加拿大占主導地位的比特幣交易所 Quadriga 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這個交易所的地位類似於加密貨幣領域的德美利證券行 (TD Ameritrade) 。他的 MacBook Pro 向來不離身,這是他吃飯的傢伙。有一次,他把它落在了格列佛號上,等到遊艇已經離開碼頭纔想起來,這讓他好一陣歇斯底里發作。他患有克羅恩病,似乎靠吃鷹嘴豆泥維生;當別人喝啤酒時,他就喝幾瓶蘋果西打酒湊湊熱鬧。他喜歡飛行:飛機、直升機、無人機。他似乎是那種可能早早退休、在某個島上安靜過活的人。

丟失 2.5 億美元加密貨幣的交易所是龐氏騙局嗎:​Quadriga 離奇故事

第二年夏天,科頓也曾回來上航海課,不過上得不像以前那麼勤了。他很忙。然後,到了 12 月,羅伯遜打電話給 Sunnybrook 遊艇公司,解釋說他們在齋浦爾度蜜月時,格里突然去世。她想賣掉格列佛號。一個月後,加拿大的全國媒體開始陸續報道此事,文章強調的是另一個細節:科頓是持有 Quadriga 基金賬戶密碼的唯一一個人——包括加密貨幣和現金,總額價值約 2.5 億美元。沒有人知道如何找到那筆錢。

遊艇銷售員有很多問題,儘管他的工作不是提問。超過 7.5 萬名 Quadriga 用戶也有疑問。

新斯科舍省最高法院宣佈該公司破產,並選擇安永會計師事務所 (Ernst & Young) 作爲第三方監管機構,負責保障 Quadriga 債權人損失的資金。加拿大皇家騎警、美國聯邦調查局,以及至少另外兩家未公開披露身份的執法機構(其中一家可能是日本的某國家機構)已開始展開進一步調查。然而,迄今爲止最有效和最徹底的調查是由 Twitter、Reddit、Pastebin 和 Telegram 上的匿名賬號進行的。他們的發現儘管在技術性相當曲折深奧,但可以歸結爲四個字:

格里沒死。

「他不是一個邪惡的傢伙」

對科頓最早的描述出現在 2018 年 2 月,當時 Quadriga 通過 Facebook 發帖宣佈他的死訊,這裏的描述與遊艇銷售員的印象相符。

科頓是個電腦迷,他在正確的時間進入了正確的行業,所取得的成功甚至超乎他本人最瘋狂的想象。他的經歷整體上平淡無奇,至少如果把他對去中心化貨幣體系的興趣摘掉的話,情況確實如此。他們家住在貝爾維爾 (Belleville) 郊區,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擁有一幢大大的磚房。

貝爾維爾被稱爲「友善之城」,是多倫多和蒙特利爾之間的一個海濱社區,以切達奶酪而聞名。2010 年,他從位於多倫多的約克大學舒立克商學院 (Schulich School of business) 榮譽學位課程畢業,獲得工商管理學士學位。他的父母擁有一家古董店;科頓決定進軍加密貨幣領域。

畢業幾年後,科頓搬到了溫哥華,加入了一個由迷戀比特幣的創業者組成的俱樂部社區。當時有 10 來個人組成了一個自稱溫哥華比特幣合作社 (Vancouver Bitcoin Co-op) 的核心小組,在咖啡店和宿舍組織聚會,科頓是這些聚會中的常客。對大多數比特幣的早期追隨者來說,這種數字貨幣最吸引他們的是自由意志主義精神,以及它對去中心化、透明、速度和獨立於政府和金融機構的承諾。 比特幣將使 20 多億無法獲得銀行服務的人得以收發款項;它將爲貨幣混亂國家的公民帶來穩定;它將取消所有的銀行費用。

科頓知道這些流行語和談話要點,但他似乎對比特幣的投機可能性最感興趣。第一個比特幣區塊誕生於 2009 年 1 月 3 日,2010 年 5 月 22 日,比特幣獲得了經濟價值,這一天被稱爲「 比特幣披薩日 」,那天,佛羅里達州的一名男子向英國的某個人支付了 1 萬比特幣,後者幫他從棒約翰 (Papa John) 店裏訂了兩份披薩。這種披薩大概賣 25 美元一個,所以將一個比特幣的價格定在四分之一美分。 (截至發稿時,這塊披薩價值 82,373,500 美元。) 於是,比特幣就像其他任何一種貨幣一樣,成爲了一種巨大的錯覺:它的價值來自於對它擁有價值的信念。

2013 年 4 月,也就是科頓出現在溫哥華的時候,比特幣的價格已經漲到了 266 美元。但如果你缺乏相應的技術儲備和足夠的耐心,就很難買賣。全球 70% 的比特幣交易是通過東京的 Mt. Gox 交易所進行的,所以要交易,得先向日本發送銀行電匯。 由於加拿大的銀行不想與比特幣發生任何牽扯,用戶不得不通過一系列中介機構轉賬,這就得花出去一大筆交易費用。「在加拿大很難買到比特幣,」科頓在 2014 年的一次採訪中,用他特有的那種冷靜、生動、充滿好奇的腔調說道。「你無法將你的銀行賬戶連接到任何地方。這真是個挑戰。」

2013 年 11 月,科頓與較他年長的商業夥伴邁克爾·帕特林 (Michael Patryn) 合作成立了 Quadriga 代幣交易所 (簡稱 QuadrigaCX,後來他們解釋說,這個名字取自羅馬帝國時期用四匹馬拉起的雙輪戰車) 。帕特林是一位貨幣交易專家,熱衷於巴西柔術和豪車。

在一個小而低效的市場中,Quadriga 迅速脫穎而出。它是最便宜、最快、而且貌似最安全的比特幣交易平臺,而且第一個取得了加拿大反洗錢機構 FinTRAC 的貨幣服務營業執照。Quadriga 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安裝了一臺比特幣 ATM,這是加拿大的第二臺比特幣 ATM,可接受用戶支付的黃金,按盎司計價。通過 Quadriga 進行投資甚至是一種愛國行爲:「對於我們將總部設在加拿大這點,人們都很滿意,他們知道自己的錢去了哪裏。」科頓在接受採訪時曾多次這樣強調。Quadriga 在這一年的 12 月 26 日上線。

通過他在溫哥華的聲譽,科頓贏得了比特幣愛好者的信任,在那裏他成爲了比特幣合作社的負責人。他開始在 Quadriga 的辦公室主持每週一次的聚會。Quadriga 贊助了當地的比特幣大會和教育活動,一筆 500 美元或 1,000 美元的投資能產生不可估量的善意。通常,Quadriga 是唯一一家願意支付贊助費用的比特幣公司。「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我們需要 Quadriga,」當時擔任合作社公共關係主管的安德魯·瓦格納 (Andrew Wagner) 說。「沒有他們,我們的活動就沒法再辦下去。但這也令我們處在一個特別弱勢的地位。」

儘管科頓總是表現得很快活,但他在社交場合中總有種疏離感,令他很難與他人建立親密的關係,他似乎更喜歡大家保持若即若離的熟人關係,而不是成爲朋友。好在他的慷慨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這種疏離感。

「他總是面帶微笑,非常友好,給大家端茶送水,」溫哥華最初的比特幣圈子的成員亞歷克斯·索爾克德 (Alex Salkeld) 說。2014 年 1 月,索爾克德在 YouTube 上發佈了一段視頻,科頓在視頻中溫柔地教他年幼的女兒操作比特幣 ATM 機;索爾克德確信,他兩歲的女兒是是迄今爲止比特幣最年輕的買家。科頓說他有直升機執照,願意帶索克爾德一起飛一圈。但他從來沒有兌現。

2014 年 2 月,在 Quadriga 推出 6 周後,Mt. Gox 突然暫停運營,聲稱黑客從客戶賬戶竊取了 4.73 億美元。 一年後,加拿大最大的交易所 CaVirTex 宣佈關閉,原因同樣跟黑客有關;第二大交易所 Vault of Satoshi 也在同一周關閉。 一夜之間,Quadriga 成爲加拿大占主導地位的比特幣市場。次年,該公司發起了在加拿大證券交易所上市的競標,並提交了完整的財務審計報告。「對於能夠提供無與倫比的透明度,我們感到很興奮,」科頓當時說。

Quadriga 籌集了近 85 萬加元的私人資本,但在與其中一位主要投資者發生爭執後,科頓最終放棄了這一努力。 Quadriga 的整個董事會都辭職了,科頓成了 Quadriga 唯一的全職員工。儘管遭遇了一些額外的陣痛——軟件故障導致 1,400 萬加元的損失,科頓未能提交審計報告後,英屬哥倫比亞證券委員會發出了停止交易令,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 (CIBC) 在未能確定其合法所有者後,從它的一家支付處理機構沒收了 2,100 萬加元——Quadriga 還是藉着比特幣令人眼花繚亂的上升而瘋狂獲利。 2017 年,隨着比特幣價格飆升至近 2 萬美元,Quadriga 爲 36.3 萬個個人賬戶處理了近 20 億美元的交易。這家交易所從每筆交易中提成。

2018 年 12 月 9 日,科頓去世,作爲一名加密貨幣的忠實信徒,他的聲譽並未受到影響。儘管如此,悼詞還是讓人感覺意味深長;從某個角度看,這些話暗示了更黑暗的可能性。「他不是一個邪惡的傢伙,他謹慎而務實,」在被問及消失的鉅款時,比特幣合作社的創始人弗雷迪·哈特蘭 (Freddie Heartline) 說。另一位合作社成員邁克爾·楊 (Michael Yeung) 反駁了有關科頓進這行只是爲了賺快錢的說法,他說,「他是在做長遠打算。」

2 月份,加拿大廣播公司採訪了邁克爾·帕特林。他被描述爲「一位 5 年前在網上認識科頓的前商業夥伴」。「他就像一縷陽光,」帕特林告訴採訪者。「這傢伙總是傻乎乎地笑個不停。他總是一刻不停地開玩笑。他總是說,他對很多人都無法敞開心扉,但他對我完全坦誠相待。」

當被問及他身在何處時,帕特林說他正在泰國和香港之間旅行。

「他們想要報復」

「每個人都是天才」,愛因斯坦說。而在 Reddit 上,每個用戶都是愛因斯坦。懸案吸引了業餘偵探,他們在互聯網上搜尋線索。業餘玩家最寶貴的優勢是時間。執法部門在幾乎所有其他領域都有優勢:犯罪實驗室、線人、監控技術、法醫數據庫、逮捕令。然而,當涉及到 Quadriga 丟失的鉅款時,情況發生了逆轉。大約有 7.6 萬人在 Quadriga 上擁有賬戶,其中一些在技術上最優越的賬戶持有數十萬美元甚至更多資金。Quadriga 以及比特幣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些新手的投機行爲推動的,他們從自家侄子或有線電視新聞中聽說了一些關於加密貨幣的事情,熱情一下子被點燃了。而且在加拿大,幾乎每個加密貨幣專家都有一個 Quadriga 賬戶。他們曾經對科頓深信不疑,現在卻感覺被背叛了。他們想要答案。他們想要報復。

與此同時,傳統的執法部門對這個問題只具備最模糊的理解。加拿大皇家騎警提出的問題淺顯天真到了讓受訪專家震驚的程度。「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一位 Quadriga 債權人兼加密貨幣專家表示;此前,此人用化名 QCXINT 發表了自己的發現。「我在電話裏花了幾個小時向皇家騎警調查員解釋最基本的情況,在掛斷電話時,我仍然感覺他更想看到的是一具屍體,一把上膛的槍,還有一灘血跡。」

法庭指定的監管機構是 安永會計師事務所 ,該所聘請了加密貨幣專家,但卻因爲一系列的失誤遭到了廣泛的嘲諷。

這些失誤始於科頓死後不久,在控制了 Quadriga 剩餘資金後不久,約有 100 萬美元被「不經意地」轉移到了一個賬戶上,但科頓的死導致該賬戶已經無法訪問。 此外,監控人員的調查範圍也有侷限。它的目標不是追蹤每一個丟失的比特幣,而是最大限度地增加可以返還給 Quadriga 債權人的資金。

Bay Street 律師事務所的米勒·湯姆森 (Miller Thomson) 被任命爲這類債權人的代理律師,數月間,他每天都要收到數百封詢問資金損失的電子郵件,還要接聽接二連三的電話——債主們爲失去的養老金和大學儲蓄痛心疾首,電話的背景聲裏,有小寶寶在啼哭——但律師團隊對此無能爲力。由於安永的調查費用是由債權人集體承擔的,因此,在沒有成功保證的情況下,把資源花在結果高度不確定的調查上毫無意義。

但對於義憤填膺的債權人——或者那些認爲 Quadriga 的崩潰對加密貨幣的誠信構成了生存威脅的真正信徒——卻不必面對這樣的約束。比特幣是建立在任何個人或機構都不應該被信任的原則之上的。每一筆比特幣交易都出現在一個公共賬簿,也就是區塊鏈上,任何可以上網的人都可以查閱。科頓去世的消息公佈後幾個小時內,一項運用區塊鏈的邏輯和方法論、通過衆包、每筆操作進行嚴謹記錄的調查就開始了。

當時出現的公開敘述中,最主要的信息來自於加拿大《環球郵報》 (Globe and Mail) 所做的詳細調查, 文章介紹說,科頓在印度度蜜月的第 9 天,在入住齋浦爾的五星級酒店 Oberoi Rajvilas 後不久突發疾病。他被送往一傢俬人醫院,在那裏被診斷爲急性腸胃炎。第二天下午,他的病情惡化,血檢顯示他患有感染性休克。還沒來得及等醫生將他的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他的心臟就停止了跳動;他曾短暫甦醒,但隨後心臟再次停搏。在胃痛發作僅 24 小時後,他就被宣佈死亡。

官方公佈的死亡原因是「 克羅恩症併發症 」,但曾爲科頓治療的消化道疾病專科醫生告訴《環球郵報》,這起死亡仍然困擾着他。「我們不能確定診斷結果,」他說。沒有人要求對科頓進行屍檢。

混亂加劇混亂。屍體被送回 Oberoi 酒店,然後又被送去做防腐處理;防腐工人拒絕接收從酒店送來的屍體,所以 Oberoi 的員工把屍體送到了當地的一所醫學院,由一名工作人員進行了防腐處理。第二天下午,羅伯遜帶着屍體回到了加拿大。她留下了一打泰迪熊,他們原本打算把它們送到詹妮弗·羅伯遜和傑拉德·科頓的孤兒之家。 (羅伯遜拒絕了《名利場》的採訪請求。)

一個月後,羅伯遜纔在 Quadriga 的 Facebook 主頁上宣佈科頓已經去世。在此期間,Quadriga 仍在繼續接收新的資金,但沒有返回任何一筆款項。債權人開始在網上質疑正式文件的真實性,畢竟印度是一個以能輕易購買僞造文件而臭名昭著的國家,在他們得知死亡證明上拼錯了科頓的名字,以及經營這家醫院的公司的前董事長和總經理在兩個月前被判財務欺詐之後,人們更加疑竇叢生。

還有人透露,科頓在去印度的四天前剛剛寫好遺囑。遺囑中詳細列出了價值 1,200 萬加元的房產、雷克薩斯車、塞斯納飛機和格列佛號遊艇的歸屬;還留下 10 萬加元專門用來照顧他們的吉娃娃。遺囑中沒有提到外部硬盤,也就是所謂的「冷錢包」,科頓原本把 Quadriga 的大部分資金儲存在裏面。

這是最令加密貨幣專業人士震驚的細節。如果比特幣的首要原則是「不相信任何人」,那麼第二個原則是「要有 B 計劃」,第三個原則是「要有 C 計劃」。如果你丟了家裏的鑰匙,你可以打電話找個鎖匠;如果你忘記了儲蓄賬戶的密碼,銀行會爲你提供一個新的密碼。如果你丟失了加密貨幣錢包的私鑰,一個隨機生成的長密碼,幾乎不可能記住,你的資金將永遠消失。在比特幣神話中,有關私人鑰匙放錯地方導致錢財蒙受損失的警世寓言,就跟宗教集會上牧師的佈道一樣,屬於同一種性質。

邁克爾·佩克林 (Michael Perklin) 創辦了全球首家區塊鏈安全諮詢公司,並曾在 CaVirTex 工作。2016 年,他在多倫多結識了科頓,當時科頓正在多倫多籌劃將 Quadriga 上市。 科頓曾拒絕邀請佩克林爲 Quadriga 提供服務,但倆人一度在辦公租賃空間 Decentral Toronto 並肩工作,這家區塊鏈公司堪稱多倫多比特幣領域的樞紐。「格里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他很清楚備份私人密鑰的必要性。像格里這種擁有如此豐富的專業知識和眼界的人,絕不可能在密鑰這件事情上撞運氣。」當佩克林看到報道上提起,科頓是唯一一個擁有公司資產密碼的人,而且他沒有制定任何應急計劃,應對他喪失行爲能力、被綁架或者死亡時無法獲取密碼的情況,「我的下巴一直往下掉,掉到不可能再掉下去的地步。」

科頓本人在 2014 年的一次採訪中警告過這種危險。他說他把密碼寫在紙上,然後鎖在銀行的保險箱裏,「因爲這是保護代幣安全的最佳手段。」據科頓的兩名助手說,在科頓去世前不久,他告訴密友和家人,Quadriga 有一個「死人開關」,在他失蹤或死亡的情況下,可以讓他們有權管理交易所的資金。

Reddit 上的偵探們最早的一些發現與其說是罪證,不如說是遐思。在被泄露的短信中,科頓吹噓他的奢侈 (「我還在清理我們週末開的奶油火鍋派對上的垃圾,哈哈」) ;提到「閣樓上有一個拴在椽子上的保險櫃」;開玩笑說馬上要退休了;還以非常糟糕的口吻提起他的蜜月。所有這一切看起來都不太美好,但畢竟沒有對犯罪行爲的供認。在他的個人 YouTube 頻道 (賬戶名爲「Gerryrulz」) 上,他貼出了幾十個自制的視頻,這些視頻既幼稚又怪異:格里用微波爐將一張 20 美元燒成灰燼;格里用一個巨大的泰迪熊撞倒了疊疊塔;格里困在遊樂園的迷宮裏,重複着同樣的錯誤,無法逃脫。

詹妮弗·羅伯遜的 Instagram 賬號顯示,自 2016 年以來,她去過馬丘比丘、迪拜、阿曼、緬甸、馬爾代夫和里約熱內盧旅行,而且經常乘坐私人飛機。羅伯遜也不是她的本名;她原名叫格里菲斯 (Griffith) ,然後改作弗格倫 (Forgeron) ,在經歷了一段婚姻又離了婚後,她重用自己的本名,2016 年終於在羅伯遜這個名字上站穩了腳跟。

確切地說,調查的重大突破並不是什麼新發現,而是某種隱藏在眼皮底下的東西。它與 Quadriga 的聯合創始人有關。事實證明,邁克爾·帕特林並非真正的邁克爾·帕特林——邁克爾·佩克林和加拿大幣圈的幾乎所有人多年來都對這一點心知肚明。這意味着科頓也不是他所說的那個人。

丟失 2.5 億美元加密貨幣的交易所是龐氏騙局嗎:​Quadriga 離奇故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演戲」

自科頓去世後,人們一直在 Telegram 上討論 Quadriga 事件。Telegram 是一款類似於 WhatsApp 的加密消息應用,但加強了隱私保護措施。這個名爲 Quadriga Uncovered 的聊天羣有近 500 名成員,其中許多是債權人,他們利用這個羣組討論索賠過程的細節,並分享案件的內幕和思路。 記者、FBI 和皇家騎警的偵探,以及正在進行的刑事調查的幾位目標人物,也經常在上面探聽消息,當中包括了帕特林,在一年左右的時間裏他的確切下落都不爲人知。在帕特林發表的評論中——無論是在羣聊還是私聊中——他都極力淡化自己與 Quadriga 的關係,並拒絕詳細談論自己的過去。但正是他的過去,很快成爲了 Quadriga 調查的焦點。

帕特林曾說過,科頓「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小弟弟」。那些認識他倆的人也是這麼看的,儘管這種描述通常並不是一種恭維。帕特林讓人們感覺不舒服。他似乎是憑空出現在溫哥華。在比特幣合作社還只是加密愛好者組成的小型團體,大夥兒約着在彼此的公寓裏碰頭的時候,帕特林冷不丁給他們寫了一封電子郵件,表達了自己的支持。他們很興奮。通常是他們主動向外界建立聯繫;以前沒有人主動聯繫他們。帕特林參加了下一次會議。嗨,他說。我是邁克。我要建立一個比特幣交易平臺。讓我們一起工作吧。

「這很古怪,」創辦了幾家數字貨幣公司、同時擔任首席執行官的 約瑟夫·溫伯格 (Joseph Weinberg) 說。他當時還是一名大學生,是比特幣合作社會議的早期參與者。「很快我們就明白了,他不是他所說的那個人。 有時他會自稱是來自印度的邁克爾。有時他會自稱是來自巴基斯坦的邁克爾。或者是來自意大利的邁克爾。這不是他第一次演戲。(帕特林否認自己來自其他國家:「我不是民族主義者。」)

帕特林被描述成一個引人注目的神祕人物,這在加密貨幣圈中並不罕見。他隱約讓人聯想起一個陰暗的過去,一種與地下世界的聯繫。

他身體結實,肌肉發達,身上有黑色的紋身,靜下來時,他的臉顯得陰晴不定。在 Facebook 上,他貼出了與一隻老虎、一隻獅子的合影,有時他開着一輛 蘭博基尼 (Lamborghini) ,有時他在沙漠中開一輛四輪越野車。他的朋友們說,他談起父親對自己感情淡漠,有幾位家庭成員控制慾很強,而他本人有強迫症傾向。他曾痛斥詐騙藝術家,儘管他對這個詞的定義似乎相當另類——身份盜竊是一項乾淨、不流血的生意,可是如果你當着別人的面撒謊,那就不可原諒了。他將自己視爲規則、正直和忠誠的執行者。他看起來很孤獨。
有一天,他帶着科頓來開會,科頓表現得像個跟班小弟,一個朋友形容說,佩頓顯得非常順從,不時拍着馬屁。當帕特林講了一個沒人覺得好笑的蠢笑話時,科頓會放聲大笑。他們是奇怪的一對。

帕特林在科頓去世後告訴記者,他們五年前在網上認識,但這句話含有的水份,恐怕跟他自稱是 Quadriga 的「 顧問 」、但實則是 Quadriga 的聯合創始人一樣。通過不辭辛勞地搜索被刪除網站的存檔數據、與匿名信源在加密信息服務上通信,以及分析公共註冊數據,化名爲 QCXINT 的 Quadriga 債權人,以及其他一些鍥而不捨的用戶 (其中以帳戶 runbtc 和 Zerononcense 最爲突出) ,重新梳理了這對大哥和小弟糾纏不清的網絡生活。他們將二人的關係一直追溯到 2003 年,一個名爲 TalkGold 的網站中的一個骯髒的角落。它致力於高收益投資項目 (HYIP) ,當中最常見的就是龐氏騙局。

傑拉德·科頓或許對加密貨幣有着深刻的理解,但他的專業技能——他所受的正式訓練——在於操弄信心的藝術。TalkGold 是一個龐氏清算所,在這裏,盲目的信仰和頑固的玩世不恭踩着惡魔的節奏共舞。投資貴金屬和外匯基金的橫幅廣告,以及打着「真正的離岸回報」廣告的緩衝留言板,爲每個人提供了一些東西:騙子、犧牲品,以及同時屬於這兩類的人。有論壇推廣有前途的新高收益投資;詐騙警告;建議如何建立自己的龐氏騙局,或者如何及早脫身獲利;以及提供付款來促進網站上的欺詐計劃。 (TalkGold 由雙胞胎兄弟愛德華和布萊恩·克拉森斯坦經營,2016 年,美國國土安全局的特工查封了他們的文件並凍結其資產,但從未對他們提起指控。隨後,這對兄弟因爲不斷攻擊唐納德·特朗普而在 Twitter 上小有聲名,後來他們因爲運營假賬戶和購買粉絲而被關閉賬號。) 帕特林於 2003 年 4 月 3 日加入 TalkGold,同年該網站正式上線。在他的首批博文中,他吹噓自己每月能從 HYIP 投資中獲得 30% 的回報。三個月後,也就是科頓 15 歲生日後不久,他開立了自己的賬戶。

兩人都成爲留言板 (「board whores」) 的常客,並在類似的 HYIP 網站上認識了彼此;科頓平均每天光是在 TalkGold 上就會發四條帖子。帕特林會告訴朋友們,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行騙高手的聚會上——就像恩斯特·盧比茨 (Ernst Lubitsch) 電影裏的小偷,他們在掏彼此的口袋時墜入愛河。 科頓試圖詐騙帕特林;帕特林試圖反過來騙科頓。很快,他們在回覆對方的公開帖子時,就開始講些兩人之間才懂的笑話。

科頓很快就學會了。12 月,他創建了自己的 HYIP 聊天網站。2004 年 1 月 1 日,年僅 15 歲半的他推出了自己的第一個金字塔計劃—— S &S; 投資。它承諾在「48 小時內 (通常爲 18 小時內) 」獲得「103% 到 150%,甚至可能更高」的回報。科頓在發行章程中寫道:

我恐怕不會用通常的廢話來填滿這一頁,解釋你們的回報是怎麼來的。我們不投資股票、債券、股份、貴金屬或古董。我只想說,我們會爲你帶來回報,我們不搞龐氏騙局或金字塔騙局。

3 個月後,S&S; 暫停業務,帶走了客戶的大部分資金。帕特林在 TalkGold 上爲科頓的誠信辯護。

單獨來看,這可能被認爲是青少年的胡鬧——頂多是輕微的欺騙。帕特林雖然比科頓大了 6 歲,但當時也只有 21 歲。然而,兩人的段位很快就升級了。2004 年 10 月,TalkGold 的成員開始討論帕特林是否就是奧馬爾·達納尼 (Omar Dhanani) ,他是美國特勤局 (US Secret Service) 在一次全球突擊行動中逮捕的 28 名嫌疑人之一,行動針對的目標是一個竊取信用卡信息和僞造文件的網上市場。 在另一個留言板上,人人都知道達納尼是「洗白」資金的專家,他和家人住在南加州,在那裏被捕。在承認密謀轉賣被盜的身份證件後,他被判在聯邦監獄服刑 18 個月。2007 年獲釋後,他被驅逐回加拿大。

在一場明目張膽的粗心、或者是無法抑制的自我中心的遊戲中,達納尼正式將他的名字改爲他在網絡犯罪活動中使用的假名,先用的是奧馬爾·帕特林,後來是邁克爾·帕特林。 (「許多出生時沒有白人特權的人,包括我在溫哥華遇到的幾乎所有中國人,都把自己的名字英國化了,」帕特林說。「在整個溫哥華資本市場工作的人當中,只有五個不是白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帕特林不久後重新開始在 TalkGold 和其他 HYIP 論壇上發帖,並開設了一系列代理數字貨幣的業務。其中最成功的是 2008 年初成立的 Midas Gold。它可以作爲 Liberty Reserve 的一個獨立支付處理器,Liberty Reserve 是一種數字貨幣,由一名美國人在哥斯達黎加操作,被販毒集團、人口販子、兒童色情製作者和龐氏騙局的作局者用來洗錢。而 Midas GoldLiberty Reserve 及其交易人員之間的中間人,負責將現金轉換成數字貨幣,然後再將其轉換回來,以確保隱匿客戶的一切中心化記錄檔案。在服務器註冊文件中,Midas Gold 的聯繫人是 gerald.cotten@gmail.com

在那些年裏,科頓自己經營了一系列投資項目,期間還讀完了約克大學舒立克商學院的本科榮譽課程。在 HYIP 聊天室裏,科頓和帕特林在面對憤怒的投資者時相互保護,假裝是對方各種業務的客戶,而且對其服務非常滿意;帕特林喜歡研究支付處理器,而科頓則專注於 S&S; 投資的更復雜的迭代。這些投資公司的網站往往共享註冊信息,並由同一臺電腦操作。就是在這個時期,帕特林把他的 TalkGold 帖子下面的簽名檔改成了:「瘋狂的定義就是把同一件事做了一遍又一遍,卻期待不同的結果。——本傑明·富蘭克林。」

2013 年 5 月 24 日,17 個國家的聯邦特工逮捕了 Liberty Reserve 的管理人員,關閉了其網站,查封了其記錄和銀行賬戶。這是美國曆史上最大的在線洗錢案件:Liberty Reserve 的 550 萬用戶賬戶進行了 7,800 萬筆交易,價值超過 80 億美元。時任紐約南區聯邦檢察官的普里特·巴拉拉 (Preet Bharara) 表示:「我們今天宣佈的全球執法行動,是朝着遏制非法互聯網銀行『蠻荒西部 』邁出的重要一步。」已經開始接受比特幣彙總的 Midas Gold 也被查封。
然而,到那時,傑拉爾德·科頓的新公司已經開張六個月了。Quadriga 基金是一個 HYIP,聲稱投資於風險資本項目和外匯市場;它可以由 Liberty Reserve 和比特幣提供資金,使用的是帕特林運營的支付處理器。Quadriga 的意思是由四匹馬並排套在一起的戰車。Quadriga 基金聲稱是由四名 (未透露姓名) 投資經理管理。「財富就是自由,」項目說明書上寫道。「當你投資於 Quadriga 時,你仍可自主控制局面。」

2013 年 10 月,科頓在一個名爲「 黑帽世界(BlackHatWorld) 、主要是推銷欺詐產品和贓物的在線論壇上發佈了一個招聘廣告。他想找「一位熟悉比特幣的程序員」開發一個網站,作爲「一個開放的市場,就像一個股票市場,人們在那裏買賣比特幣」。設計必須「簡單,但專業」,而且必須儘快建成。

不到三個月,Quadriga 基金就死了,而 Quadriga CX 活了下來。

「一個真正的混蛋」

如果 Quadriga 被認爲是一個騙局,它是什麼樣的騙局?大多數的 HYIP,包括那些之前由科頓經營的,都是退出騙局:和金字塔一樣,在達到臨界量後,突然關門大吉。在一些退出騙局中,運營商會直截了當地卷錢跑路。然而,更常見的情況是,他會將責任歸咎於外部力量 (某家愛管閒事、凍結賬戶的銀行) ,隔段時間退一點錢,並且含糊其辭,直到投資者放棄希望。這種拖延策略比預期更爲成功,因爲 HYIP 的客戶其實在根本上明白,超額回報的承諾好得不像是真的;此外,只要動動手指頭,他們總能再找到別的什麼看起來很美的投資項目。同樣的盲目信仰,吸引了犧牲品,也趕走了他們。

或者 Quadriga 也可以效仿科頓和帕特林之前在 Midas gold 的合作先例——這是一種可以幫助人洗錢的服務,從每筆交易中抽成。Quadriga 的公司賬戶確實交易了價值數千萬美元的比特幣,這些賬戶與已知的龐氏騙局和非法市場有關。一些在 Quadriga 成立之初,參觀過公司位於溫哥華的辦公室的人甚至認爲,交易所本身就是個幌子。「走進辦公室時,你會有一種家徒四壁的感覺,」約瑟夫·溫伯格說。「四張桌子擺在一個奇怪的房間裏,沒有任何商業運作在進行。它看起來非常空洞。」溫伯格和其他幾個來這裏參加比特幣聚會的人看到了幾堆工資單,大概有數百張,但上面的公司名寫的不是 Quadriga,收件人也不是 Quadriga 公司的員工。 (作爲對這些指控的迴應,帕特林否認存在支票打印機和工資單,並暗示來辦公室的訪客「把掃描儀和收銀臺弄混淆了」。)

這些模型之間的倫理差異可能已經非常微妙,但是這種欺騙的邏輯可以預測它的命運——以及科頓的命運。換句話說,創建 Quadriga 是爲了打造一門持久的生意,還是爲了自我毀滅?

在成立之初,創建 Quadriga 並不是爲了賺錢。根據 Quadriga 在 2015 年提交的最後一份公開文件,該公司處於虧損狀態。 按照對科頓行爲最寬容的解釋,上市投標標誌着他決定改走一條光明正道。這種解釋推測,也許科頓認爲加密貨幣的牛市將無限期地持續下去,從而帶來更高的交易量和利潤;科頓本可以上演一出逼宮戲,強迫帕特林退出,因爲他知道,隨着公衆監督日趨嚴格,他的過去將成爲一種負擔。

這將是一個驚人的大轉變;在早期,認識他們的人都認爲這家公司是屬於帕特林的,科頓只是個打前哨的幌子。溫伯格說:「邁克爾顯然是在主持演出,但在整個過程中非常安靜。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默契,保持着同樣的動機。傑拉爾德身家清白,他可以向衆人講話,而邁克爾則負責幕後工作。」 (帕特林:「我認爲相反的說法更準確。格里和亞歷克斯 [網絡開發人員] 創建並運行 Quadriga,格里負責具體操作。」) 不過,到了 2015 年,TalkGold 社區早在 10 年前就收集到的信息終於開始在 Reddit 上出現:邁克爾·帕特林其實就是奧馬爾·達納尼,一個被定罪的小偷兼與有組織犯罪有關聯的騙子。

此時,瑞安·穆勒 (Ryan Mueller) 被安排審查 Quadriga 的上市申請,他當時還負責監督溫哥華的一家第三方處理器,聽說帕特林在溫哥華到處吹噓他洗黑錢的本事後,穆勒發現了他和達納尼之間的聯繫。他拒絕了 Quadriga 的申請,並將調查轉交給執法部門的聯繫人。沒有人跟進這項調查。 穆勒不明白一名聯邦罪犯是如何改名換姓、繼續作案並逃脫指控的,只好猜測達納尼在黑社會和聯邦執法部門都有朋友。「他就是你所說的那種人——一個真正的混蛋,」穆勒說。之後,他開始向人們悄悄發出警告。

穆勒警告的人中包括了安布爾·斯科特 (Amber Scott) ,她是多倫多一家名爲 Outlier Solutions 的合規公司的反洗錢專家。她告訴客戶和朋友們不要跟 Quadriga 有任何牽連。但當她在多倫多的比特幣中樞 Decentral 見到了科頓時,她感覺他本人既風趣又可愛。她信任他。 她認爲他的參與或許意味着 Quadriga 終究還是合法的。她和他常常同進同出,甚至在會議上介紹他。

如今她說:「加密貨幣社區對風險有很高的容忍度,在 2015 年那會兒尤其如此。我們都希望比特幣成功,希望比特幣行業的企業成功,這在一定程度上鼓勵了我們自己騙自己。還有一個事實是,這些人是加拿大人,加拿大的公司。我們不想對自己人疑神疑鬼。雖然我私下警告過人們,但我並沒有站在屋頂上大聲疾呼。我不認爲自己是無辜的。」有一次,科頓提到他的生意夥伴要來多倫多,並邀請她一起喝咖啡。她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說要給貓洗澡,這樣搪塞過去。科頓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再也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帕特林。

帕特林離開後,董事會的其他成員也相繼離開,其中包括帕特林的未婚妻洛維·霍納 (Lovie Horner) 和帕特林的合夥人安東尼·米萊夫斯基 (Anthony Milewski) ——有報道說他得到了俄羅斯礦業公司的支持。「格里似乎完全控制了局面,」安德魯·瓦格納說。「我們都尋思着,這一天總算到來了,格里終於跟邁克攤牌了。被控制的小兄弟長了點膽子。至少,這是我們的看法。」

帕特林的觀點正好相反:他退出 Quadriga 是因爲他不同意科頓放棄上市的決定。「2016 年 1 月,所有員工、主管和管理人員離開後,從備案的角度來看,格里從法律和情理的層面都已經停止了對公司的管理,」他最近寫道。「我們對龐氏騙局這種說法一無所知。」

2016 年秋,比特幣開始瘋狂崛起。但這一切來得太快也太猛烈了:年輕、缺乏經驗的加密貨幣純粹主義者面對代碼錯誤、來自銀行的審查、不稱職的承包商和不正當的支付處理程序,完全沒有招架之力。爲了挽救自己的夢想,他不得不採取越來越有問題的做法。如果你願意恍惚對世界,這種關於「格里想要改走正道」的敘述幾乎是可以說得通的。

「他們的錢包是空的」

更有可能的是「格里王子搞砸了」的故事。在這個版本的故事中,詐騙引發新的詐騙,無能繁衍爲魯莽和揮霍。公開投標是挽救一個搖搖欲墜的龐氏騙局的最後一搏,利用媒體的正面報道和公衆的同情,從投資者那裏騙取資金。我們現在知道,科頓最遲在 2015 年就已經開始竊取客戶的資金。他還創建了數十個虛假交易賬戶,以刺激該平臺上的交易量——他甚至在 2015 年的文件中披露了這一事實。然而,他沒有透露,他在這些虛假賬戶中注入了虛構的資金,用僞造的比特幣換取真實的比特幣、加元及美元。到他去世的時候,科頓的假交易賬戶 (名爲 Aretwo Deetwo 和 Seethree Peaohh 等) 已經進行了大約 30 萬筆交易。

上市競標失敗後,他沒有保存任何內部記錄——對於一個年交易額超過 10 億美元的公司來說,這簡直不可思議。安永稱,在這家公司,「典型的職責隔離和基本的內部控制似乎並不存在」,聽到這種措辭,人們恐怕會想象它的一羣嚴厲的會計師在審記 Quadriga 的過程中已經被刺激得中了風。在大多數年份科頓壓根沒有申報個人所得稅,而在他報稅時,也沒有填報任何來自 Quadriga 的收入。

科頓提供人工提款,貌似誰在公共論壇上抱怨的聲音最大,他就會給誰最大力度的優惠。他用紙袋和鞋盒裝錢,寄到咖啡店、自助洗衣店和檯球廳。他還接受現金存款。在他去世前一年,他給一位同事寄去了一張在家中廚房裏拍的照片。在光滑的花崗岩料理臺上,有一瓶粉色的玫瑰,一個被丟棄的冰淇淋紙盒的蓋子,一份《國家地理》雜誌,還有幾十疊像字典一樣厚、拿皮筋捆着的加拿大鈔票,面值爲 20 加元、50 加元和 100 加元不等。

不過,科頓並不應該爲他所有的麻煩負直接責任。由於加拿大的銀行拒絕接受加密貨幣企業作爲客戶,Quadriga 不得不依賴第三方處理商,這些處理商收取的費用高得離譜,在某些情況下還直接竊取資金。一名 Quadriga 承包商現在聲稱,支付處理器 WB21 竊取了 1,400 萬美元,另一家處理器竊取了 580 萬美元。WB21 目前已遭到美國、瑞士和英國的聯邦訴訟。 (帕特林、詹妮弗·帕特森和至少其他幾個 Quadriga 承包商各自經營着自己的支付處理公司,這是重大的利益衝突,但並不違法。) 此外,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暫扣的 2,100 萬加元和軟件故障也讓 Quadriga 在一夜之間損失了 1,400 萬加元。

儘管如此,Quadriga 還是應該將客戶的 2 億加元資金存在冷錢包中——也就是使用外部硬盤與互聯網斷開連接,其功能類似銀行金庫。但在科頓被宣告死亡後一個月,區塊鏈的調查人員證明,幾乎所有無法訪問的錢包都是空的。事實證明,科頓將資金轉入了競爭對手交易所的個人賬戶。至少其中一些賬戶已經被清空。科頓開戶的交易所運營商告訴安永,科頓將其大部分資產浪費在了魯莽的交易上。單單是在一個保證金賬戶上,他就進行了 6.7 萬筆交易,對 Dogecoin、OmiseGO 和 Zcash 等新興代幣進行了鉅額押注。

2014 年,科頓曾公開表示要在交易所之間轉移貨幣,以利用套利機會。他可能是在瘋狂交易 Quadriga 的資金,以彌補他所蒙受的損失。作爲一個註定要失敗的賭徒,他採用鞅策略 (martingale strategy) ,連續加倍下注,拼命想要扳回本,但結果只可能是挖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把自己埋在裏頭。在他揮霍掉了 Quadriga 金庫中剩下的錢之後,比特幣的價格暴跌,交易所出現擠兌。然後他飛往印度,在那裏,事情變得更糟。

「蜜月」

還存在另一種可能性,該案的調查人員都不願忽視它。我們稱之爲策劃理論。
它以一些跟「格里王子搞砸了」這種說法完全不符的發現開始。科頓曾提到在他家的閣樓上有一個拴在椽子上的保險櫃,他把各種加密貨幣賬戶的密碼都存放在那裏。在得知他的死訊後,他的一個承包商立即跑到房子裏去找。他在閣樓的椽子上確實找到了四個洞眼。但是保險箱不見了。

爲科頓購買塞斯納 400 飛機牽線搭線的飛行員埃裏克·施萊茨 (Eric Schletz) 說,他曾看到科頓帶着 5 萬美元現金在機場裏走來走去。有傳言說其他員工也曾帶着錢到處飛。科頓癡迷於國外旅行——他吹噓自己去過 50 多個國家,卻從未「被海關搜查過」——或許他這麼四處跑並不是因爲熱愛旅遊,而是出於策略的考慮。通過這種方式,科頓完全有可能在外國銀行賬戶裏存一大筆錢,爲他的大撤退做準備。

是否存在這種可能:在他生命快結束時,他在其他交易所的瘋狂交易不是粗心大意,而是精心策劃之舉?這是 FBI 網絡犯罪部門的首席調查員詹妮弗·範德維爾 (Jennifer Vander Veer) 向加密貨幣專家提出的一個問題。 從理論上講,以洗錢的方式進行大額交易是可能的,只要這些交易足夠怪異,能夠確保損失由科頓或其合夥人控制的另一個賬戶承擔。科頓的交易是如此離奇,如此冒險,所以洗錢一說似乎是可信的——就跟科頓真心看好 Zcash,於是將全部身家押在那上面一樣可信。

皇家騎警和聯邦調查局拒絕置評,但他們接觸過的一些訪問對象產生了這樣一種感覺:這些機構認爲科頓可能還活着。「他們問了我大概 20 次他是否還活着,在談話到了尾聲時,他們總會提出這個問題,」一名熟悉 Quadriga 運作、並已經受到這兩家機構調查的證人說。債權人、區塊鏈專家 QCXINT 說,聯邦調查局的範德維爾告訴他,在數億美元失蹤、而且沒有屍體的情況下,「這始終是一個懸案。」要證實羅伯遜從印度帶回來的那具屍體確實屬於科頓本人,唯一的辦法是把它挖出來。對此案有管轄權的皇家騎警迄今沒有這樣做。( 至於帕特林,他說他「沒有任何理由認爲科頓還活着」。)

根據策劃理論,科頓經營 Quadriga 就像他經營 S&S 投資和後續投資一樣,只是確保人們在要求提款時有錢可付,維持信譽。從一開始,他的計劃就是讓騙局持續儘可能久,直到錢消失。比特幣崩潰後,提款要求變成了訴訟、負面報道和正式調查的威脅,科頓結了婚,寫了一份遺囑,飛到印度度「蜜月」,然後消失了。

如果策劃理論看起來很牽強,那麼值得指出的是,退出騙局只有在它看起來很牽強的時候才能成功。科頓的職業生涯建立在這樣一種洞察力之上:大多數人願意相信他們在大多數時間聽到的大部分事情。作爲主謀,格里會讓世人相信他是一個魯莽、貪婪的死人。他指望大多數人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大多數人,在他死後一年,確實已經忘了他。

今年 10 月,羅伯遜在 Quadriga 破產案中籤署了一項和解協議,同意將約 1,200 萬加元的資產交給債權人。在她的律師發佈的一份聲明中,她說她不知道科頓的「不當」商業行爲,在通過調查得知這些行爲時,她感到「不安和失望」。她表達了「繼續我人生下一個篇章」的願望。爲了實現這個願望,她可能還得再改一次名字。

如果主謀格里還活着,他在幹什麼?他會有新的名字和護照,也許還會有一張新面孔。他可能還在和帕特林合作,或者帕特林可能試圖在一場終極騙局大對決中找到他。科頓可能希望羅伯遜在調查結束後和他會合,或者她可能只是他的另一個受害者。他可能住在某個私人島嶼上,也可能住在香港、泰國或摩納哥,乘坐遊艇、直升機和私人飛機旅行。他甚至可能在吃芝士漢堡,喝啤酒。主謀格里可能認爲他會僥倖成功。他確實能成功,只要其他所有人都被他騙到。

來源鏈接:mp.weix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