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格爾指出,貨幣不由法律產生,而是在市場競爭中自發形成。

原文標題:《觀點 | 門格爾:論貨幣的起源》
撰文: Carl Menger
翻譯 & 校對:閔敏 & 阿劍

本文爲奧地利學派祖師卡爾·門格爾於 1892 年出版的論文 「On the Origins of Money」 的中譯本,經米塞斯學院(Mises Institute)的版本譯出。在這篇文章中,門格爾不僅用物物交換的不便解釋了經濟主體對強適銷性商品的需要,還指出這樣的交換媒介是可以自發地產生出來的。

簡介

自古以來,社會科學家和務實的經濟學家就格外關注一個現象,即,特定的一些商品(在先進文明中乃鑄造好的金幣和銀幣,以及後續出現的、代表這些錢幣的票據)成爲了人們普遍接受的交換媒介。連智力最普通的人都知道,僅在所得之物對自己更爲有用時,人們纔會願意放棄自己所擁有的商品去交換。然而,在一個國家裏,每個經濟單位都願意用自己的商品去交換一些明顯沒什麼用的小金屬片,或是代表這些金屬片的票據;這一過程實在有悖直覺,以至於我們完全能理解,連薩維尼(Savigny)[1] 這樣傑出的思想家都覺得這很 「不可思議」。

[1]:此處的 「薩維尼」 應爲弗里德里希·卡爾·馮·薩維尼 (1779 ~ 1861),德國著名法學家,歷史法學派創始人。——譯者注

我們絕不能將這一奇怪的現象歸因於錢幣或票據這些表現形式。不妨拋開這些形式,回顧經濟發展的早期階段,或直白地說,就是當今某些國家和地區仍然存在的經濟形態;在那些地方,人們仍然使用未加工過的貴金屬作爲交換媒介,或別的一些特定的商品,如牛、獸皮、茶、鹽塊和貝殼,等等。只要我們還面對着這種現象,我們就需要解釋,爲什麼經濟人(economic man)願意接受某種商品(即使他們根本不需要這種商品,或是對這種商品的需求已經飽和了)來交換他們在市場上出售的一切商品,而他們在購買自己想要的商品時,也首先使用這種商品來議價。

自人類對社會現象有所思考之日起,學者便在不斷地探究貨幣的本質及具體特徵與實現流通性(traffic)的必備條件之間存在什麼關聯。哲學家、法學家、歷史學家和經濟學家,甚至連博物學家和數學家都研究過這一千古難題。在浩如煙海的文獻資料中,沒有哪個飽讀之士不曾留下隻言片語。那些小金屬片和紙片的本質是什麼?它們本身似乎沒什麼用,卻能夠有違常理地經過人們一次又一次的轉手,來交換有用的商品,而且每個人都是如此熱切地用自己的商品去交換它們。那麼,貨幣是從商品世界中自然而然出現的嗎,還是純屬經濟世界中的一種異端?決定貨幣的商品形式及交易價值的因素,與決定其他商品形式和價值的因素別無二致嗎?還是說,貨幣有別於其它商品,是一種在慣例和權威下形成的特殊產物?

迄今爲止的理論嘗試

迄今爲止,雖然歷史研究的總體水平有了很大的進步,人們也爲解決上述問題投入了很多時間和心血,最終獲得的研究結果卻不成正比。關於貨幣的神祕現象,沒有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關於貨幣的本質和功能這兩個最根本的問題,也沒有公認的學說。所以說,直至今日,我們還沒有形成令人滿意的貨幣理論。

在解釋貨幣作爲最普遍接受的交換媒介之功能時,人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普遍接受的政治協定 [2] 或者法律規定。但要從科學的角度來解答這個問題的話,就得用一套普遍化(general)、無分殊(homogeneous)的理論來解釋人類在參與貨幣流通時所採取的行爲;具體來說,這些行爲無可置疑地有利於公共利益,卻似乎與參與者個人最切近的利益相沖突。鑑於這種情況,除了將上文提到的一系列行爲歸於個人考慮範圍之外的原因,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呢?只要假設某種商品(比如在現實中就是貴金屬)是出於公共利益而被政治協定或法律拔高爲交易媒介的,就能解決上述的難題;而且這一假設是如此地顯而易見、順理成章,因爲金屬硬幣的形狀似乎就是國家統治的一種象徵。實際上,這就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和羅馬法學家的觀點,中世紀的思想家也因襲不改。即使更近代的貨幣理論也沒有超越這一觀點 [3]。

[2]:此處用語爲 「convention」,該詞有一義爲 「慣例,或者說社會成員普遍接受爲正當的行事方法」,另有兩義皆與政治相關,一爲 「相同利益或趨向者召開的大型正式會議,或者一個政治團體的大型集會」,另一爲 「國家領袖或政治家所簽訂的政治協定」。考慮到此處 「convention」 與 「law」 並列,應取與政治更爲接近的詞義,故譯爲 「政治協定」。—— 譯者注

[3]:Cf. Roscher, System Der Volkswirthscaft, I sec. 116; my Grunsatze der Volkswirischaftslehre, 1871, p. 255, et seq.; M. Block, Les Progres de la Science economique depuis A. Smith, 1890, II. p. 59, et seq. —— 原注

但經過更細緻的檢驗,這種理論背後的假設引起了人們極大的懷疑。要真是在法律條文或政治協定的影響下,出現了通用的交換媒介,這樣的事件既有極爲重大的意義,也無可避免會臭名昭彰,那就必然會保留在人類的記憶中,更何況有那麼多地方都存在使用貨幣的現象。然而,沒有哪一座歷史紀念碑給出過有關事務的可靠信息,表明國家對已有交換媒介的認可,或者提到相對更古老朝代的人對交換媒介的採用,遑論對貨幣使用的經濟文明進行溯源了。

而且,事實上,大多數貨幣理論家並沒有止步於上文對貨幣的解釋。亞里士多德、色諾芬(Xenophon)和普林尼(Pliny)都注意到了,貴金屬尤其適合充當通貨和用來鑄造硬幣。在此基礎上,約翰·勞(John Law)、亞當·斯密及其信徒試圖進一步解釋,貴金屬是因爲哪些特殊性才被選爲交換媒介的。而且,很清楚的是,即使法律和政治協定是出於貴金屬的適用性才選擇其成爲貨幣,那也意味着先有對這些金屬的精心挑選以及挑選所用的實用方法,這種挑選方法本身是非歷史性的。上述理論家也沒有誠實面對需要解決的問題,即,解釋如何提高某些商品(在某些文化中就是貴金屬)在一衆商品中的地位,使之成爲公認的交換媒介。這個問題牽涉到的不僅是貨幣的起源和本質,還有貨幣相對於其他商品所處的地位。

交換媒介的起源之謎

在原始的商品流通中(in primitive traffic),經濟人逐漸覺醒,但也是非常緩慢地意識到,可以利用存在的交易機會來獲得經濟上的好處。鑑於所有原始文明都是非常簡單的,參與交易的經濟人最先注意到的、也是他唯一在乎的,就是直接到手的東西。只有他意圖獲取之物的使用價值,纔是他參與交易時的唯一考量。在這種情況下,每個經濟人在交換中都只想獲取對自己直接有用的物品,並拒絕那些自己根本不需要的商品、以及自己已經充分擁有的東西。顯然,在上述情況中,交易的數量是非常有限的。試想一下,某人擁有的一件東西,會比另一人擁有的另一件東西的使用價值更低,這種情況是多麼少見!雖然對後者來說,情形恰好相反(因此有交易意願),但這兩個人能恰好遇上的情況,就更爲罕見了!再者,在供應量和需求量不相符的情況下,例如,想用一個不可分割的商品來交換不同人手中的的商品,或者某個商品只在特定時期有需求且只由少數人提供,想達成直接的物物交換,真是難上加難!即使是相對簡單的循環需求情形 —— 經濟單位 A 需要 B 手中的商品,B 需要 C 手中的商品,而 C 想要 A 手中的商品 —— 在物物交換的規則下,往往也很難出現。

如果商品不在根本上有所區別,即適銷性(Absatzfahigkeit)上有所區別,那麼上述問題對流通性的形成(the progress of traffic)來說將是絕對無法攻克的障礙,對非經常性銷售的商品的生產而言也是如此。每種商品的適銷程度都各不相同,這點對貨幣理論乃至整個市場經濟理論都至關重要。在解釋交易現象的過程中對適銷性的考慮不足,不僅可悲地破壞了我們學科的科學性,也是造成貨幣理論處於落後狀態的主要原因之一。貨幣理論必然建立在商品適銷性理論的基礎上。只要我們理解了這一點,就能夠理解:貨幣所具備的近乎無限制的適銷性在一般的經濟生活現象中只是個例,即,商品的適銷性程度不同屬於普遍情況,貨幣的適銷性僅代表了其中一種程度。

商品的適銷性

經濟學界普遍存在一個很明顯的錯誤,即,認爲在特定時間點和特定市場,所有商品之間都存在一種定量交換關係,換言之,相互之間能夠以一定數量任意交換。舉例來說,就是在特定市場中,1000 磅重的某種商品 = 200 磅的另一種商品 = 3 磅重的又另一種商品,以此類推。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即使是對市場現象最粗略的觀察,也可以發現,如果我們以一定的價格買到了一件商品,我們是無法以相同的價格將這件商品立刻賣出去的。只要我們嘗試一下把剛剛到手的商品在同一市場上立即賣出,無論是衣服、書還是藝術品,哪怕嘗試那麼一次,就知道這種觀念有多麼不合理。在特定的時間點和特定的市場,人們願意買入某一商品的價格,與願意賣出這種商品的價格,位於兩個截然相對的區間(are two essentially different magnitudes)。

無論是批發價格還是零售價格都是如此。即使是像玉米、棉花、生鐵之類的易銷商品也是不可能以買入價格賣出的。如果 「交換中商品的客觀價值相等(objective equivalent in goods)」 理論是正確的,貿易和投機就會變成這個世上最簡單的事情。如果這個理論爲真,就可以在特定時間點和特定市場根據定量關係任意交換商品 —— 簡言之,可以以買入價格賣出商品。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根本不存在什麼普遍的商品適銷性。在最有組織的市場中,我們或許能在特定時候以特定價格(即,買入價格)買到我們想買的任何商品,但即使在這樣的市場中,我們只能將它們折價(即,賣出價格)賣出 [4]。

[4]:我們必須區分較高的買入價格和(較低的)賣出價格。前者是買方想要在特定時間點購買商品時願意接受的價格;而後者是想在一定時間內讓商品脫手時願意接受的價格。一個商品的買入價格和賣出價格之間差額越小,通常表明這個商品的適銷性越高。—— 原注(譯者注:該句解釋的是買入價格和賣出價格,然其英文原句卻頗不易解,如 「purchasing prices for which the buyer is rendered liable through the wish to purchase at a definite point of time」,讀起來像是買入價格完全是由買家決定的那樣,但門格爾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對此,有兩種與奧地利學派不矛盾的解釋:(1)門格爾是在強調個體的主觀意願使其願意接受更高 / 更低的價格;(2)門格爾是在強調這種對財貨在時間上的控制具有的價值。)

從交易情況和特定商品的市場情況中可以看出,與當前的買入價格相比,必須在特定期限內賣出商品的賣方所承擔的損失是一個高度可變的量。如果是在一個有組織的市場中出售玉米或棉花之類的商品,賣方就可以按照當前價格,或者略低一點的價格,在任意時間點賣出任意數量的商品。若想隨心所欲地批量出售布料和絲綢之類的商品,賣方一般來說就得以低得多的價格賣出。如果賣方要在特定期限內脫手天文儀器、解剖學制劑、梵文著作等銷路不佳的商品,那麼情況就要糟糕得多!

假使我們根據一種商品在任意時間點以當前買入價格出售的能力;或上文所述的、商品賣出價格相比買入價格的折價程度,來評價此種商品的適銷程度,我們會看到,不同商品的適銷性存在顯著的差別。而且,儘管這種現象極爲重要,經濟學卻並沒有深入研究。一部分原因是,對上述價格現象的研究幾乎完全聚焦於商品的交換數量,而忽視了商品以正常價格賣出的能力。另一部分原因是,在對商品適銷性的研究上,採用的是完全抽象的方法,並沒有考慮到所有應該考慮的情況。

通常來說,市場上的賣方絕不會隨便開價,總是會以符合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出售。如果我們要通過探究商品適銷性程度來找到其與實際生活之間的關聯,我們只能從一個地方入手,就是商品以符合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即,經濟價格(economic price),出售的能力 [ 5] 。一個商品的適銷性程度取決於我們能以符合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即,經濟價格,成功出售這個商品的預期大小。

[5]:在特定情況(包括災難和事故在內)下,某些商品幾乎能賣出任何價格,但這跟其本身的適銷性無關。要是去探究這些情況,就只能得出結論說所有商品都是同樣適銷的。如果一個商品的適銷性程度很高,那它在任何時刻都一定能以符合或不偏離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 —— 即,經濟價格或近似經濟價格 —— 輕鬆出售。—— 原注

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來判定一個商品的價格是不經濟的:(1)受到犯錯、無知、善變等因素的影響;(2)供應量中只有一部分可以用來滿足需求,其餘部分出於某種原因並未流入市場,致使價格不符合實際的經濟情況。

此外,還需要考慮商品(在時間上)多快能夠以經濟價格賣出去,這對商品適銷性程度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無論商品的需求量有多小,或者基於其他原因,適銷性程度有多低,只要物主願意等待等待足夠長的時間,他最終總能夠以經濟價格賣出該商品。但是,這類情況(願意等待)在實際的商業運作中通常不存在。因此,從現實層面來看,商品之間存在很大的差異。對於一些商品,我們的預期是它們可以在任意時刻以經濟價格或近似經濟價格賣出,而對於另一些商品,我們不會抱有這種預期,至少不會抱有如此高的預期,而且這些商品的所有者必須等待較長或較短的一段時間才能以經濟價格出售商品,否則就要在合理範圍內或多或少地降低部分價格。

此外,必須考慮到商品適銷性中的數量因素。得益於市場和投機活動的發展,一些商品能夠在任意時刻以經濟價格或近似經濟價格售出任意數量。其他商品只能以經濟價格售出較少數量,(該數量)與有效需求的逐步增長相匹配,並且,在供應量增加的情況下,價格會相對降低。

商品適銷性程度存在差異的成因**

根據經驗來看,在特定市場上,一個商品在任意時間點以符合經濟情況的價格(經濟價格)出售的能力取決於以下幾點:

  1. 該商品的需求方人數,以及他們的未被滿足或常常發生的需求的程度和強度
  2. 需求方的購買力
  3. 該商品未滿足的(總)需求與其可獲得量之間的關係
  4. 該商品的可分割性,以及適應個體消費者需求的能力
  5. 市場的發展情況,尤其是投機活動的發展情況
  6. 在政治和社會層面上,該商品的交易和消費所受限制的數量和性質

我們已經分析了商品在特定市場和特定時間點的適銷性程度。使用同樣的方法,我們可以進一步分析不同商品的適銷性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限制。從這兩個角度出發,我們可以發現,一些商品的適銷性幾乎不受地點或時間的限制,另一些商品則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

商品適銷性主要受到以下空間限制:

  1. 對商品的需求受到空間干擾的程度
  2. 商品適合運輸的程度,以及運輸成本與商品價值的比例
  3. 不同類型的商品在運輸和交易手段上的發展程度
  4. 對有組織的市場的局部擴張,以及這些市場之間通過「套利」實現的互通
  5. 在跨地區貿易尤其是跨國貿易中,對不同產品的商業互通施加的限制不同

商品適銷性主要受到以下時間限制:

  1. 商品是否存在長期需求(不受價格波動的影響)
  2. 商品的耐用性,即,是否適合保存
  3. 保存和存儲商品的成本
  4. 利率
  5. 市場的週期性
  6. 投機活動的發展,尤其是與之相關的期貨交易
  7. 隨着時間的變化,商品在政治和社會層面上遭受的限制

上述情況決定了商品適銷性的不同程度以及時間和空間上的不同限制,解釋了爲什麼有的商品可以在特定市場上輕鬆售出,即,可以在任意時間點以符合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售出任意數量,而有的商品的適銷性受到了很嚴格的空間以及時間限制:即使是在限制範圍內,這類商品依然很難售出,而且在沒有旺盛需求的情況下,必須合理降低價格才能售出。

論交換媒介的起源 [6]

長久以來,交換現象研究中的老生常談是,一些商品相比另一些在某些方面較爲冷門的商品需求量更大、更持久,且更真切。前者是因爲那些能夠且願意購買(traffic)這類商品的人對此有需求,這種需求較爲普遍,而且由於這類商品相對稀缺,其需求不一定總能得到滿足。此外,對於想要用自己手中的商品換取特定商品的人來說,如果他在市場上出售這類商品,比起出售沒有這種優勢(至少不可與之媲美)的商品,總是更受人歡迎。如此一來,他不僅可以更加輕鬆安全地買到自己想要的商品,而且還能夠以符合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 —— 經濟價格 —— 買到,因爲他用來交換的商品有較爲穩定且普遍的需求。如果有人在市場上出售適銷性程度不高的商品,他腦子裏最大的念頭就是用這種商品來交換自己恰好需要的商品,或者在無法直接達成交易的情況下,交換自己不需要但是比自己手中的商品更具適銷性的其他商品。這樣一來,他當然無法立即達到交易的最終目的,即,買到自己真正需要的商品;但是,他離目標更近了一步。相比於一門心思只想着直接交換,通過一個間接的交換可以確保他能以更加經濟的方式實現目標。實際上,這種情況似乎非常普遍。隨着人們越來越瞭解自己的個人利益,每個人都會在自己的經濟利益的指引下,使用註定用於交換的商品(他自己的「商品」)來交換其他同樣註定用於交換但適銷性更強的商品,無需公約的約束,也無需法律的強迫,甚至無需有一顆照顧公共利益的道德心,(他們自然就會這樣做)。

[6]:Cf. my article on 「Money」 in the Handwurterbuch der Staatswissenschaften (Dictionary of social science), Jena, 1891, iii, p. 730 et seq. —— 原注

隨着交易活動涉及的空間範圍越來越大,滿足物質需求所需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每個人都會在個人經濟利益的驅使下,學會精明地使用適銷性較弱的商品來交換一類特殊的商品。這類商品除了在特定地區適銷性程度很高之外,在任何時間和空間上的適銷性程度都很高。這類商品具備一些特徵,如,價格高昂、易於運輸和適合保存(這與他們穩定且廣泛分佈的需求相關),以確保賦予其所有者一種能夠以經濟價格交換到其他一切商品的權利,不僅限於「這裏」和「現在」,而是幾乎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隨着人們越來越瞭解這些經濟上的好處,在時間和空間上適銷性程度最高的一類商品在任何一個市場上都有銷路。每個人都會爲了自己的利益接受其他人用這類商品來交換自己手中適銷性程度較低的商品,而且會欣然接受這樣的交換;這種行爲,就從靈光一閃的發現,變成了傳統,最後變成了經濟活動的習慣。它們的優越的適銷性,其實根源於所有其它種類的商品的相對更差的適銷性,就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它們成爲被普遍接受的交換媒介。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具有廣泛適用性的交換媒介,習慣顯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從自身經濟利益角度出發,每一個從事交易的人都會用適銷性程度低的商品去交換適銷性程度高的商品。但是,人們之所以願意接受一種商品作爲交換媒介,是因爲他們知道有一些經濟主體對這種商品有興趣,會接受其他人用這種商品來交換他們自己的商品,即使這種商品本身對他們可能完全沒用。可以肯定的是,這種認知絕不會同時在全國各地形成。最開始的時候,會先有一小部分經濟主體認識到這種商品在交換中的優勢,這種優勢本身並不取決於這種商品是否是大衆認可的交換媒介,而是因爲在任何情況下,使用這種商品進行交換的經濟主體都會更大程度地接近他的交換目標,從而獲得自己真正需要的有用之物。但是,一個公認的事實是,要想啓發一個人認識到自己的經濟利益所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知道其他人是如何使用正確的手段來成功保護自身經濟利益的。顯然,若想讓某種商品成爲一種普遍接受的交換媒介,一方面要靠那些獨具慧眼、能力超羣的經濟主體出於經濟利益的考慮而接受,另一方面則要靠很長一段時間內,該商品的適銷性程度都要高於其他商品。在此過程中,實踐和習慣將大大有助於這種商品(在任何時候都最適銷的商品),不僅被許多(最終是所有)經濟主體接受,使他們願意賣出手上不那麼適銷的商品來交換這種商品;而且,使他們在接受時就已有了可以賣出這種商品的預期。凡是因此被普遍接受成爲交換媒介的商品在德語中叫做「Geld (貨幣)」,是動詞「gelten (去支付、去執行)」的名詞形式。其他國家則主要根據材質 [7]、形狀 [8],甚至種類 [9] 來命名貨幣。

[7]:希伯來語裏的 Keseph (白銀)、希臘語裏的 argurion (白銀)、拉丁文裏的 argentum (白銀)、法語裏的 argent (白銀)等等。—— 原注

[8]:英語裏的「money」、西班牙語裏的「moneda」、葡萄牙語裏的「moeda」、法語裏的「monnaie」、希伯來語裏的「maoth」、阿拉伯語裏的「fulus」、希臘語裏的「nomisma」等等。—— 原注

[9]:意大利語裏的「danaro」、俄語裏的「dengi」、波蘭語裏的「pienondze」、波西米亞語和斯拉夫尼亞語裏的「penise」、丹麥語裏的「penge」、瑞典語裏的「penningar」、匈牙利語裏的「pens」 等等 (即,denare = Pfennige = penny)。—— 原注

想用立法的形式建構出交換媒介,使之服務於公共福祉(在這個詞最顯著的意義上),也不是不可能,這就像制定其他社會制度那樣。不過,這並不是貨幣誕生的唯一方式,也不是主要的方式。我們上文所述的過程還有許多細節要深入挖掘,但如果我們停留在把貨幣起源的過程稱作 「有機的」,或者把貨幣說成是 「老古董」 或者 「原始時代的產物」,那都是非常片面的。撇開這些陳年謬誤,唯一能讓我們充分了解貨幣起源的方式是,學會將社會過程的建立視爲一種意料之外的自發性結果,靠的是社會中每個成員通過一點一滴的努力去辨別各商品在適銷性程度上的差別 [10]。

[10]:Cf. on this point my Grunsatze der Volkswirtschaftslehre, 1871, p. 250 et seq. —— 原注

如何辨別哪些商品可充當交換媒介

當適銷性程度較高的商品成爲了「貨幣」,首先帶來的影響就是大幅提高其原本就很高的適銷性程度。凡是將適銷性程度較低的商品帶到市場上去交換另一種商品的經濟主體,會更傾向於交換那些可充當貨幣之用的商品。對於這類人來說,用適銷性程度較低的商品去交換類似於貨幣那樣適銷性程度最高的商品之後,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等量換得市場上的任何一類商品,這不只是概率較高而已,而是必然會如此。他們完全可以憑自己的喜好和選擇來控制這些。Pecuniam habens, habet omnem rem quem vult habere. (譯者注:此句爲拉丁語。疑爲 「有錢能使鬼推磨」。)

另一方面,他們將除貨幣之外的商品放到市場上出售之時,會發現自己或多或少處於劣勢。爲了獲得對市場上在售商品的同等購買力,他們必須將自己的商品換成貨幣。他的這種經濟上的弱勢就體現在:在實現自己的目的之前,他必須先克服一定的困難;但這些困難,對那些已經有錢在手的人的不存在的(或者說已經得到了克服)。

這對實際生活來說意義更大,因爲對於那些將適銷性程度較低的商品帶到市場上交換的人來說,這種困難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解決的,其中一部分原因來自不受他自己控制的情況。交易者所持商品的適銷性程度越低,在交換時需要讓利的可能性就越高,否則只能等待一個能以最優價進行交換的時機。在貨幣經濟時代,如果有人想以除貨幣之外的任何商品去交換市場上的其他商品,他是不可能立即或在任何預定時間段內以最優價格完成交換的。一個經濟主體拿到市場上的商品適銷性程度越低,在交換自己的目標商品之時,他的經濟地位相比那些持有貨幣的市場參與者就越低。假設一位擁有大量外科器械的人因爲突遭不幸,或是迫於債主的壓力,不得不將這批外科器械換成貨幣。這批外科器械的價格變數很大,不,對於適銷性程度如此低的商品來說,天知道最後會賣出什麼價。所有此類受制於時間因素的交換,都可稱爲被迫出售(情急出售,compulsory sales) [11] 。另一個假設是他想用已經成爲貨幣的商品立即交換到市場上的其他商品。他肯定可以達成自己的目標,而且是以符合總體經濟狀況的價格交換到。經濟行爲的慣例,使我們非常自信,自己能夠隨時以相應於整體經濟情形的經濟價格,買到市場上的任何商品;以至於我們幾乎完全不覺得(考慮到我們需求發生和買到東西的時間),日常中有什麼購買行爲,算是情急之下要購買(compulsory purchases)。但是,情急之下要賣貨則相反,通常使當事人在交換中處於劣勢;這就使大家都意識到了這種現象。因此,已經成爲貨幣的商品所具備的特點是,只要我們持有這種商品,就可以隨時(在我們認爲適當的時機)控制市場上的任意一種商品,而且通常是以符合當時經濟狀況的價格。另一方面,由於時間和價格的限制,其它商品則不具有這樣的控制力,即使不是截然有別,至少也是相對有別。

[11]:這裏解釋了爲什麼情急出售,尤其是商品扣押等情況,通常會對商品所有者造成經濟上的損失,而且,基本上,商品的適銷性越差,損失也就越大。正確辨別上述情況的非經濟性必然會導致對現有法律機制的改革。—— 原注

因此,適銷性程度較高的商品在成爲貨幣之後,就在適銷性程度上與其他商品拉大了距離。這種差距不再是逐漸拉開的,而必須在一定程度上被視爲是絕對的。日常慣例和法律在很大程度上與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的觀念相符,它們從流通性(traffic)的角度將商品分爲了兩類 —— 一類是成爲了貨幣的商品,另一類是沒有成爲貨幣的商品。我們發現,這種差別根本上源於上述商品在適銷性程度上的不同 —— 對於現實生活來說,這種差別非常重要,而且會因爲國家干預而進一步加劇。而且,這種差別還體現在語言表達上,例如,「貨幣」 和 「商品」 不同,「購買」 也和 「交換」 有區分。不過,這只是初步地解釋了買方相對於賣方的優勢地位,雖然我們已經找到了主要原因,但還算不上十分充分。

貴金屬是如何成爲貨幣的

在不同的地區和時代,適銷性程度最高的商品不同。因此,在不同的時期,同一個國家有可能採用不同的商品作爲貨幣;在同一個時期,不同的國家也有可能採用同一種商品作爲貨幣。貴金屬之所以能被如今的國家乃至歷史上的其他國家視爲交換媒介,被生活在先進經濟文明下的人們所接受,是因爲貴金屬在適銷性方面遠遠超過其他商品,同時它們(的屬性)也非常契合貨幣的附屬功能。

在文明誕生之初,沒有人口中心,也沒有對貴金屬的強烈慾望和渴求;在原始時代,貴金屬因其實用性和特有的觀賞性美感成爲了塑料和建築裝飾的首選材料,多用於裝飾品和容器之流。雖然貴金屬天生具有稀缺性,但是它們的地理分佈比較均勻,而且相比其他類型的金屬更容易提取和加工。此外,貴金屬的可供給量在其總需求量中佔比太小,以至於總是有較大一部分供給量無法得到滿足,至少是無法全部得到滿足,供不應求的程度非常高 —— 或多或少地高於那些更加重要、但供給量更多的商品。此外,由於貴金屬能夠滿足各種交換需求,社區中交換效率最高的階層會想要獲得貴金屬,因此對貴金屬的實際欲求更大。不過,由於貴金屬具有很強的可分割性,在個體經濟中只需花費很少一部分貴金屬就可以滿足交換之需,交換效率較低的階層同樣對貴金屬有實際欲求。除此之外,貴金屬的適銷性並沒有受到很強的時空限制。一方面,對貴金屬的需求在空間分佈上沒有限制,運輸成本相對於實際價值較低;另一方面,貴金屬具有極強的耐用性,而且儲藏成本較低。在已經超越了初始發展階段的國民經濟中,沒有出現過其他像貴金屬這樣適銷性基本不受限制的商品 —— 無論是從個人、數量、空間還是時間角度來說都是如此。毫無疑問的是,早在貴金屬成爲公認的交換媒介之前,它們就能隨時隨地滿足很多人的實際需求,無論它們在市場上的流通數量是多少。

這就導致了一種情況,對促使貴金屬成爲貨幣具有特殊意義。對所有處於這種情況的人來說,只要他們持有貴金屬,就可以在一切市場上以任意數量的貴金屬隨時進行交換,並且隨時能以符合總體經濟情況的價格,即,經濟價格,來進行交換,這是符合適銷性標準的。最高效的交易者會想要避免因時機、突發事件或意外情況而造成的價格波動。相比其他類型的商品,貴金屬更能滿足他們這一強烈、持久且無所不在的願望。主要憑藉其奢侈性(costliness)、耐用性和保存便利性等特點,貴金屬成爲了最受歡迎的儲值工具,以及貿易活動中最受青睞的商品。

在這些條件下,較爲明智的交易者會形成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然後隨着這種情況得到更加普遍的理解,每個人都會形成這樣一個觀念,即,有意拿來交換其他商品的商品要麼必須是貴金屬,要麼必須被交換成貴金屬、或能滿足自己在這個方向(換成貴金屬)的需要的商品。但是,憑藉這一功能,貴金屬已經成了當下最普遍的交換媒介。換言之,每個人都會試圖用自己的商品去交換貴金屬,此舉通常不是出於消費的目的,完全是因爲貴金屬首屈一指的適銷性,其目的是用換得貴金屬去交換會給他們帶來直接收益的其他商品。之所以會出現上述情況,不是因爲意外、國家強制或由交易者自發形成的約定,而是因爲人們對自身利益有了瞭解。因此,一旦貴金屬的供應量和交易量變得足夠大,經濟較爲發達的國家就會接受將貴金屬作爲貨幣。同理,一旦有商品成爲了貨幣,其價值就會上漲。

這一發展背後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貴金屬和其他商品之間交換比率的波動幅度或多或少地低於其他商品之間交換比率的波動 —— 這種穩定性源於貴金屬獨特的生產、消費和交易情況(常被人稱爲決定其交易價值的 「內在價值」)。這也解釋了爲什麼每個人在成功交換到對自己直接有用的商品之前,首先會選擇貴金屬作爲儲備商品,或是將自己已有的商品交換成貴金屬。此外,貴金屬具有同質性(homogeneity),能夠作爲償債的可替代物,因此催生了更容易帶來流通性的合約形式;這也極大地提高了貴金屬的適銷性,使之能夠成爲貨幣。最後,貴金屬因其獨特的顏色、聲音和重量具有較高的辨識度,還可以通過打上持久的印記更容易地控制質量和重量;這也極大地提高了貴金屬的適銷性,促使越來越多地區將貴金屬作爲貨幣。

主權的影響

貨幣不是由法律產生的。從根源上來講,貨幣是社會性的,並非由國家制度決定的。國家權力的制裁是另一個概念。但是,另一方面,在國家的認可和管理下,貨幣的社會制度已經完善,並且適應了不斷演化的貿易所帶來的各種不同程度上的需求,就像習慣權利經過了成文法的完善和調整那樣。最開始的時候,貴金屬也像其他商品那樣按照重量計價,在被鑄成錢幣之後,其固有的高度適銷性又得到了大幅提高。國家行政管理機關一方面通過固定的貨幣制度來覆蓋所有價值等級(價值水平);另一方面通過鑄造及維護錢幣來贏得公衆信任,並儘可能防範真實性、重量和純度相關的風險。上述兩點已經成爲了公認的行政機關的重要職能。

由於(1)有多個商品在競爭成爲貨幣;(2)現行標準在交易中引入了多種不安全因素;(3)必須進行多筆商品交易(才能交換到自己的目標商品),各個國家在交易和付款方式上遭遇了困難,促使(符合法律標準的)某些商品被法律認定爲本位貨幣。而在那些多種商品都被默認、認可爲合法支付方式的國家,法律和評估系統也固定了這些商品之間的交換比例。

但是,上述這些措施並沒有爲貴金屬賦予價值,只是完善了它們作爲貨幣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