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碼決定了一個平臺現在能做什麼,社區決定了一個平臺未來能做什麼。」

原文標題:《專訪 Vitalik:社區遠比代碼更重要》
採訪 & 撰文:李畫、Retric@ 橙皮書

來源:橙皮書

專訪 Vitalik Buterin:開源社區遠比代碼重要

今年是 Apache 軟件基金會成立 21 週年,作爲互聯網開源社區的代表,Apache 的項目支撐起了大半個互聯網,Apache Hadoop 的項目更是幾乎構成了整個大數據生態。而 Apache 的核心準則就是「社區重於代碼」。

作爲區塊鏈開源社區的代表,以太坊又是如何看待開源社區、如何建設開源社區的?爲此我們採訪了 Vitalik Buterin。

一、開源社區的力量

Q:作爲目前區塊鏈領域最大的開源社區,社區對以太坊來說是最重要的嗎?

Vitalik:我絕對認爲社區是以太坊最重要的部分。代碼決定了一個平臺現在能做什麼,社區決定了一個平臺未來能做什麼。更何況不管是對於區塊鏈,還是對於任何的軟件生態系統,讓人們能夠參與進來並感覺友好是非常重要的,而這不是依靠代碼就能實現的。

Q:相比傳統的軟件開發方式,開源社區這種方式有什麼優勢?

Vitalik:開發以太坊這類工程的工作量太大了,傳統的軟件開發公司很難完成。要面臨的工作不僅包括區塊鏈客戶端、應用層軟件等等的開發,也包括培訓、文檔、開發者經驗等等方面,社區可以一起來完成這些工作,但單個公司僅憑一己之力是難以做到的。

此外,對於那些非常聰明的、有才華的人而言,金錢只是吸引他們的一個因素,他們還會被一個健康的、令人興奮的環境吸引,他們會因爲覺得自己是在做對世界有意義的事情而感受到激勵,這些都是金錢買不到的。如果你嘗試用錢來替代這些東西,你將迅速花完大量的錢而不一定得到期望中的結果。

Q:你覺得開源文化在其他領域存在嗎?除了軟件和代碼之外的領域?

Vitalik:我覺得其他領域存在類似的東西。比如說,很多在市政府工作的人經常跑去找對方聊天,分享自己的想法。很多智力社區,比如數學和人文學科,也都通過類似的方式運作。我覺得人類天生就是喜歡合作的,只是有時候,國家與國家之間、公司與公司之間,因爲競爭所產生的激勵,會妨礙到這種合作。

二、以太坊開源社區

Q:你第一次有意識地感覺到,以太坊有了一個「社區」,是什麼時候?那時候的以太坊社區是什麼樣子的,能簡單描述一下嗎?

Vitalik:應該不是某個時刻感覺到,而是一個逐漸發生的過程。比如說,在過去幾年,我每個月去一座新的城市,到一個新的地方,每次都能聽到或者看到一些新出現的以太坊應用。在 2015 年的時候,如果有人在以太坊上做了一個東西,我基本馬上就能知道。但現在,我感覺好像有越來越多的項目、越來越多的東西我是不知道的。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在我自己發起的這個社區裏,我反而像一個外來的觀光客。以太坊社區現在就是這麼大,從最初的社區長到今天,確實是很驚人的增長。

Q:有報告顯示,區塊鏈領域有 18% 的開發者是屬於以太坊社區的,這個數量是第 2 名的 4 倍。你覺得開發者願意在以太坊「工作」最重要的原因是什麼?

Vitalik:我覺得人們把以太坊社區看作是一個正在發生大量的、最有趣的工作的地方,這些工作可以是密碼學領域的,可以是經濟機制設計領域的,也可以是區塊鏈協議開發領域的。而且人們會發現以太坊社區是在推動社會的發展和技術的進步,它不是隻把注意力放在幣價上。

當然以太坊並不是唯一一個把關注點放在這些方面的加密社區,比如 Zcash 也是一個非常強大的社區,他們在零知識證明領域、協議管理領域、開發者激勵領域都做出了重要的開拓性的工作,只不過以太坊社區是最大的那一個。

Q:以太坊之所以能有一個這麼強大的社區和開源生態,是因爲做對了哪些重要的事情?很多公鏈也在建社區,但進展似乎都不是很好。

Vitalik:我覺得你沒辦法強行製造出一個「生態」。生態需要自己生長出來,必須要有可以分享的想法和價值,吸引人們加入這個社區。我覺得大部分項目失敗的原因是他們認爲有錢就夠了,經濟激勵就能創造出一個社區。另外,有獨特想法的項目(比如像 Tezos,我個人不認同鏈上治理的方法,但至少他們在用新的獨特的方法在做事)往往會更容易成功。

Q:以太坊的開發者可以被「偷走」嗎?

Vitalik:很多人嘗試偷過!比如說波場在很多場合下對以太坊開發者提供經濟激勵,勸他們轉移到波場上。也有很多區塊鏈項目的團隊試圖來參加以太坊大會,然後介紹自己說是以太坊的朋友,但實際上是想跟開發者聊天,說服他們轉移到自己的平臺上。當然,這個策略通常並不會奏效。

Q:現在以太坊開源社區的開發工作主要有哪些?它們是不是都從經濟上得到了以太坊基金會的支持?

Vitalik:現階段以太坊上最活躍的開發活動發生在下邊這幾個領域:

  1. 零知識證明技術,包括交易中的隱私保護、投票中的隱私保護、協議本身的改進(比如 PLONK 協議和 STARKs 協議)。
  2. Layer 2 的可擴展性,特別是在 ZK Rollup 和 Optimistic Rollup 上的工作。
  3. 錢包設計以及其他改進用戶體驗的項目。
  4. 以太坊 2.0 的客戶端團隊。
  5. 以太坊 1 的短期擴容以及新的客戶端(比如 Nethermind)。

這些項目中的大部分都不同程度的得到了以太坊基金會的支持,它們也會通過其他渠道尋求資金支持,比如從類似於 Consensys 的公司或其他的基金項目,或者投資創辦自己的公司。

三、開源社區的建設

1.「聲譽激勵」和「經濟激勵」

Q:你怎麼看聲譽激勵和經濟激勵?密碼貨幣引入了一種經濟激勵的手段,你認爲它給開源開發帶來了什麼改變?

Vitalik:我最近正在讀本世紀最初十年裏的一些關於新互聯網經濟的書,包括 Yochai Benkle 的《The Wealth of Networks》和 Rick Falkvinge 的《Swarmwise》。這裏邊比較觸動我的一點是,我發現早在 15 年前,內在動機就被認爲是動機理論的重要基礎了,內在動機是說人們會出於對聲譽、樂趣、意義感的追求而做事情。

從這個意義上,世界上應該有很多類似於維基百科的東西,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這種模式有時候會成功,有時候會失敗。對於有些類型的項目,人們會出於內在動機開心地去做,但對於另一些項目而言,僅僅這種方式還不夠。

密碼貨幣提供了一種新的模式,它爲開源軟件開發帶來了經濟激勵的可能性,我認爲這是以太坊以及很多其他項目能夠進行的重要原因。但是在 2017 年,「繁榮」發生得太快,經濟激勵迅速變得非常大、並且佔據了主導地位,這導致一些純粹是爲了賺錢的項目出現,它們的目標並不是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因此我認爲單一的內在激勵或單一的經濟激勵都是不可持續的,要想有一個健康的項目和社區,你需要把這兩者結合起來。

經濟激勵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以何種方式爲項目提供資助資金,大多數的資金分配是一次性的(包括以太坊預挖),但這種方式無法保證持續的資金。Zcash 社區正在試驗通過社區投票來決定哪個項目獲得開發報酬,這是爲項目提供持續資金的一種方案,其試驗結果可能非常重要;我和 Glen 正在探索的二次方融資也是該問題的一種潛在的解決方案。

如果一個項目在名義上是去中心化的,但資助資金的方式是中心化的,那麼哪怕它假裝權利下放,人們也知道誰擁有真正的權威,因爲是那個權威決定了誰能在下個月獲得報酬。事實上,分散化這種權威是很重要的,不管是以二次方融資這種高度民主的方式,還是最起碼的,能有多個大的資助機構同時存在,項目方可以向這些機構尋求支持。

Q:經濟激勵需要不斷探索更好的方式,那聲譽激勵需不需要思考機制設計的問題?

Vitalik:我絕對認爲社交激勵機制是需要被改進的。社交機制,尤其是互聯網上的社交機制傾向於過度獎勵那些大聲的、顯而易見的、容易理解的東西,而那些安靜的辛苦的工作卻又得不到足夠的獎勵。

我認爲可以找到方法解決這類問題,但需要仔細考察這些行爲發生的平臺,以及思考平臺的激勵機制是如何運作的。

2. 「管理」和「自主」

Q:以太坊基金會從今年開始不再區分外部開發者和內部開發者,資源分配的方式從「工資制」變成了「項目制」,這是爲了給項目更多的自主權嗎?

Vitalik:這種方式可以讓各個團隊擁有更多有意義的自治權,他們可以選擇自己的運作方式。以太坊是一個全球性的項目,它的團隊分佈在世界各地,直接去管理這些團隊會很難,並且鑑於這些團隊執行的幾乎都是獨立的任務,這種管理也沒必要。

但這種方式也並非完全消除管理,以太坊基金會依然決定資助哪些團隊,而這些團隊也需要調整工作以滿足以太坊基金會的優先事項。

Q:以太坊開發者大會是一種有效的平衡管理和自主的工具嗎?

Vitalik:以太坊社區的成員在地理分佈上是分散的,大家相距遙遠,因此會議絕對是一種非常有助於社區團結的有效的工具。但我認爲我們應該有更頻繁的、本地的活動或會議,像現在這樣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會議上是不夠的。

Q:有觀點認爲以太坊基金會的進化速度沒跟上以太坊社區的發展速度,你怎麼看?

Vitalik:以太坊社區的進化速度定然比基金會要快,某種程度而言,這是一種我們希望看到的情況。中心往往比邊緣要盲目,在這種情況下做好一些事情,你要願意相信社區本身的智慧和善意。

3. 「社區」和「領導者」

Q:作爲以太坊開源社區的領導者,你如何去定義或理解這個角色?

Vitalik:我覺得我的角色是隨着時間的推移而不斷變化的。最開始,我是社區的核心研究者和核心開發者,大約在兩年前,我就只是核心研究者了,開發方面的工作多是社區自主完成的,而現在,研究工作也越來越多的自發發生了。

我確實一直在思考自己在社區中的角色,我覺得它會隨着時間的發展變爲一種更高層級、更抽象層級的東西,它包含代言人的工作,從哲學層面進行思考,以及在我最有能力做出貢獻的領域進行深入地研究。

Q:什麼叫從哲學層面進行思考?

Vitalik:哲學層面是指要站在某個高度來看什麼纔是對以太坊生態重要的東西,從而爲以太坊平臺和生態系統的發展提供參考:人們希望用以太坊來做什麼,以太坊如何做才能滿足這種需要,什麼是這其中的關鍵挑戰。

4. 「捐贈」與「投資」

Q:基金會是否需要有持續募資的能力?

Vitalik:基金會的資金足夠運營 5 年,因此短期內不用擔心這類問題。如果有人想捐錢,我覺得更好的方式是直接捐給以太坊 2.0 的開發團隊,比如 Prysmatic、Status,也可以捐給 MolochDao 或 Gitcoin Grants (編者注:MolochDao 和 Gitcoin Grants 都是對新的融資機制的嘗試)。

長期的話,我將繼續探索通過以協議內置的機制來組織資金的方式。這種方式是說協議本身有一套治理機制,該機制能夠定義誰爲生態系統做出了貢獻,並給這些做出了貢獻的參與者分配部分交易費或新發行的 Token。但它的實現並沒有那麼簡單,我們要避免卡特爾利用這種機制把資金分配給自己,以及因爲在資金分配上的分歧導致的不必要的鏈的分裂。

協議內置機制還包括另一種方式,就是智能合約的開發者能在合約每一次被調用時獲得收益。

Q:你提到給開發者分配部分交易費或新發行的 Token,這種分配方式合理嗎?

Vitalik:這種方式會面臨一些挑戰。人們非常警惕基礎協議變得不中立,因爲這可能會帶來「政治」主導的潛在風險。我們期望先在以太坊內部生態中以及諸如 Zcash 的外部生態中進行一些小規模的試驗,看看情況會如何。

Q:類似 MolochDao 和 Gitcoin Grants 的新的融資方式是屬於投資還是屬於捐贈?

Vitalik:我覺得兩者都有。

5. 公共物品

Q:有什麼話題是你覺得很重要、但我們沒有談到的?

Vitalik:我在之前的問題中有提到過這一點:我越來越認爲加密生態系統需要認真對待爲公共物品提供資金的問題。這個公共物品包括協議開發、研究工作、市場工作、培訓和文檔方面的工作、應用軟件和應用程序開發,以及區塊鏈生態系統中包含的許多其他工作。

早期的促使比特幣誕生的密碼朋克思想受到奧地利經濟學和自由主義的影響,它有很多好的地方,但它一個很大的問題是沒有給予公共物品其應有的重視。人們要麼假設公司能夠提供充足的資金,要麼假設大家可以因社交激勵獲得充足的動力,並認爲這樣就足夠了。

但實際上,我們需要找到更系統化的解決方案,公共物品問題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在如今這個信息時代。我們需要投入大量的努力去找到爲公共物品提供資金的方法,這種方法是去中心化的、尊重區塊鏈平臺背後的價值的,但它同時也要是有效的、能提供大家所需的公共物品的。

Q:你找到有效的方法了嗎?

Vitalik:我認爲我們需要時間去嘗試一些不同的解決方案,看看它們的工作情況以及思考如何去改進它們。二次方融資就是這些方案中的一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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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Vitalik:去中心化不只是理想,更是實用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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