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鏈熱潮退去,衆多的國產公鏈漸漸沒了聲音,是時候反思一下中國團隊在公鏈賽道上的失去的機會。

撰文:史克威爾

中國公鏈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悲情的一個國產科技概念。

隨着新基建時代的到來,中國區塊鏈公司們將不再追加在公鏈上的投資和技術投入,轉而去支持獲取更多技術訂單,發展客戶,搭建更多的聯盟鏈,就像一個傳統的軟件服務市場一樣,區塊鏈公司們開始考慮生存和現金流了。已經發布主網的中國公鏈們未來的目標是保持社羣情緒穩定,創始人銷聲匿跡,逐步將團隊發展重心過渡到聯盟鏈訂單上。這意味着從現在開始,你會發現很多明星企業、知名創業者發起的中國公鏈們將走向自然衰亡,業內的行話叫歸還社區,距 16 年第一個國產公鏈融資,不過短短 4 年時間,萬馬奔騰後什麼都沒留下。

實際上,早在一年前整個市場回落到熊市中,就已註定存在大量估值泡沫的中國公鏈們就已被拋棄了,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沒有任何國際化的能力。

或者說,在更早以前的 2017 年,當國家明確不得發展有幣區塊鏈時,便明確了不論是否發展硬核技術,中國公鏈只能在黑暗中發展,無法陽光化,這麼一個尷尬的定位,或許中國公鏈的命運就早已註定。

中國公鏈雖然並不出彩,但根本上還是展現了區塊鏈技術作爲底層技術平臺中國開發者所能達到的架構設計和工程實現能力。儘管公鏈發展很多時候出力不討好,多年來花在中國公鏈上的人員投資仍然不菲。根據粗略統計,在 2018 年初,行業開發人員人均薪酬達到 65 萬。加上中國公鏈持續投入的市場營銷資源,正面的也好、負面的也罷,這一波教育和傳播保守覆蓋了上億人,讓更多人普及了區塊鏈這個晦澀的技術詞彙。

「現在,頭部中國公鏈網絡的實際利用率也不到 1%,去中心化程度也非常低。隨着國外主流開源平臺以太坊往 2.0 演進兩者差距顯著,這一輪技術競爭可能中西方已經決出了勝負。」一位從業者如實說。

中國公鏈曾經賴以立足的「自主知識產權」,如今很清楚是一個被誇大的神話。中國一家負責專利研究的中層告訴筆者,有沒有區塊鏈專利都不影響那些專利大戶的申請實力,換句話說那些公司就是在刷專利數和軟著數,或是爲了政策補貼,或是爲了融資講故事,總之,那些個專利細細閱讀,鮮有技術深度。在其他國際區塊鏈標準如 ISO、IEEE 裏面,中國企業很難有共同話題,唯獨專利數讓其他國家代表投來羨慕的目光。可是,從我們的國家標準區塊鏈參考架構中可以發現,主流技術的選擇以 Hyperledger 和以太坊爲主,國產的一些平臺爲基於這些技術的開源或者閉源的衍生版本,國外的企業可以低門檻使用開源技術環境下,我們的這些個技術,擁有再多的專利又有什麼用?何況,中國企業在區塊鏈領域擁有的核心專利,業界主流的看法是與核心密碼學相關的鳳毛菱角。

「我身邊看到的很多報道,每一次都是提中國區塊鏈,專利全面領先,應用場景全面領先,中美兩極競爭。你如果不能在通用跑道(即底層技術)上開展競爭,總是花拳繡腿(提應用創新),這就像自己挖一條跑道,說自己贏了,掩耳盜鈴。現在我們都看得很清楚了,這條自己挖的跑道最終還是要拐回通用跑道上去。」擁有 5 多年從業經驗的一位區塊鏈項目高層說,「目前的風氣,實際上是把中國區塊鏈企業引上了一條背離主流技術的路,在錯誤的技術方向上,培養了一批無法跟上國際主流技術的企業。」

中國標準引領世界

一位早期曾經積極爲中國標準出力的專家,2 年前就開始後悔。他說:「我沒想到發展區塊鏈最後會演變成一場運動,客戶會要求只能聯盟鏈,而且也不在乎技術賦能價值,純粹需要一個技術外包。我們的初衷不是這樣,技術是中性的,區塊鏈應該有網絡效應。」

在雲時代,中國更多是看懂和學會使用別人制定的標準,進入區塊鏈和人工智能時代,大家都憋着一股勁,都希望引領國際標準制定,搞懂遊戲規則,同時爲中國企業贏來一點話語權。

這位專家回憶:「國外廠商在開源技術上耕耘了好幾年,中國廠商哪怕華爲、中信其實都是基於 IBM 的開源起步,出了國門根本沒法競爭。而國外廠商關注中國公鏈的比較少,我們認爲,中國廠商在繼承國外開源技術後,不斷貢獻並回饋開源生態使得國外開源技術更加強大,而中國公鏈這些國內開源技術,廠商的參與寥寥,恨不得敬而遠之,國內個人開發者很少有獨立性,依賴於企業技術戰略決策,故他們之中也鮮有能夠爲國產技術添磚加瓦的。」

一開始,我們就選擇了那條更加容易的發展道路,當我們在 IDC 和雲計算中去 x86 和 IOE 時,在區塊鏈新賽道上,我們又先用起了新 IOE,等着哪天美國大棒打下來,我們的科技圈纔會驚醒。中美脫鉤趨勢下,這種可能性正在急速上升。

我們一邊指出國外開源技術存在不足和缺陷,一邊自己趁機把中心化控制加進去,所謂的聯盟鏈都是技術發起人自己一人扮演多個角色運行了 100% 的節點,結果許多區塊鏈業務專家設計的業務方案經常被傳統業務專家駁回,根本沒法改善生產關係,原來中心化數據庫都能做。「他們提的問題我們早就考慮到了,傳統技術方案升級就可以解決了,無需加進區塊鏈這個新事物。」 一位上市公司業務負責人感嘆,「炒作價值更高。」

但是,中國公鏈們轉向做聯盟鏈訂單的過程來得很突然。2 年前,一些聯盟鏈明星企業開始涉足公鏈領域,號稱爲了生存,在兩年碌碌無爲後,他們又回到了熟悉的原點。或者說,他們可能始終沒有離開,只是今天有訂單了,有收入可以很好生存了,他們沒有一個願意承認自己做過中國公鏈,這依然是一個爲了生存的故事,但這個理由講的冠冕堂皇。

如果追根溯源,你會發現,絕大多數這種所謂明星企業,就是一個勞動密集型軟件外包公司,外包的是 hyperledger 開源在客戶那的定製化展現。很長一段時間,筆者還非常認同和理解這些廠商,畢竟,從頭做真正國產自主可控技術是很難的事情,商業公司快速變現無可厚非。而他們最喜歡的客戶,就是銀行和金融機構,筆者不清楚是否是金融機構技術底蘊不足,缺乏系統性評估和架構設計能力。

時至今日,冠以「自主知識產權」之名的區塊鏈在中國大陸比比皆是,通過權威標準化測試 1 萬、5 萬、10 萬、100 萬 TPS,一個個技術指標衝破天際,至少,在區塊鏈的圈子裏,我們很自豪,從業者很幸福,當然,做領先者的感覺,倍兒爽。

中國公鏈的煎熬

一大部分中國公鏈轉型聯盟鏈,上了 CCTV 之後,更老的一撥人已經消失了,剩下最後一小部分中國公鏈還在堅持,應該說是掙扎。

「長期看好底層技術的賽道,心底裏還是希望有國內的競爭者」一名行業資深投資人說道。2019 年,國家加大了虛擬貨幣交易所和 ICO 行爲的打擊,這些還在苟活的中國公鏈們再次遭遇躺槍,勉強願意上鍊的客戶不敢了,合作伙伴退羣了,投資人敬而遠之了,投資人眼中的希望瞬間就變成災星,似乎研發自主可控技術成了十惡不赦的壞蛋。不申請專利卻對國外開源,是技術水平低,技術儲備不足。自此,最後一批抱着試試看的用戶也離開了這個圈子,沒錯,你應該猜到了,他們都去做了區塊鏈培訓班,這比研發中國公鏈賺錢多了。

與中國公鏈進展緩慢相對應的是故事的匱乏,百度因爲中國谷歌而被捧紅,蔚來是中國特斯拉,中國公鏈的參照物標的是什麼?中國以太坊或者中國 EOS?中國公鏈往往會提高性能這個優勢,一個略有認知的技術都可以發現這些都是通過犧牲去中心化,調整密碼學使用的強度來達成的。在一些新的方向上,比如零知識證明、跨鏈通信等幾乎沒有中國技術團隊的聲音,當然,我們還是有救世主 Tron 的存在。其實 Tron 已經成爲了一個十足的美國項目,但祖國需要他時,他都會頂着「中國公鏈」重新回來炒作一把,一起來的,是新的一波「複製」、「黏貼」,筆者認爲 Tron 身上體現了許多中國創業項目的特點,蹭熱點,學習快,運營強,模式創新,這也是美國大棒揮向華爲時,全部網民都感嘆造的出氫彈,造不出光刻機。這不能怪科研人員,你就沒引導他們做底層技術研究。所以,中國公鏈身上或者一些年輕的團隊,他們的身上總有瑞幸咖啡的影子,資本市場走一圈就完事了,初心是做 Layer1 或是 Layer2 都會煙消雲散。

每個時代,不缺乏創新者,同樣也不缺乏那些幫助國內人民信息對稱的聰明人士,是的,區塊鏈行業也有帶路黨。第一波浪潮的主題是以太坊,第二波是 EOS,你肯定記得,每月賽迪公鏈排行榜一直第一的 EOS,他 90% 的融資(40 億美金)來自於中國。第三波是 Polkadot 和 Filecoin。這些技術的背後,都是資金、技術、資源流向了美國,並使得他們更加強大。這很正常,古人云人往高處走,但作爲一名中國開發者,希望能夠自強,學習並終有一天能夠超越。然而,你會發現,在帶路黨眼裏,中國公鏈就是白皮書抄襲,技術爛,生態差的代言詞。他們會給你洗腦,勸你們接受這種降維打擊,筆者甚至見過一種稱謂「以太王國」,「V 神」。「區塊鏈門檻還是太高了,普通老百姓不懂公私鑰,不懂備份,容易丟資產,去中心也脫離我國社會治理的根本」 一名區塊鏈運營說道 :「找增量太難了,哪怕是投機的,人羣規模也快到天花板了,何況是爲你貢獻收入的付費用戶,不出圈,必死,出圈,被坑死」

所以,奇怪的現實就這麼發生了。國家標準裏有以太坊,但不能有中國公鏈,區塊鏈服務備案甚至可以使用以太坊,然而中國公鏈是不能的。他們是打擊的對象,人民的公敵,騙子的化身,他們一定不會在那裏研發技術,就像李笑來說的,都是空氣幣,雖然我們並不清楚李老師是如何看懂代碼的,但我想像中國公鏈的開發者們一定是手握鐮刀的農民,他們視代碼爲韭菜,越努力碼代碼,越有割韭菜的感覺。

這些局面之下,信心匱乏的同時,中國公鏈面臨資金匱乏,戰略切換,或者清盤離場,也就是自然規律了。在某區塊鏈項目技術負責人看來,區塊鏈研發非常耗錢且需要持續維護技術社區,「每年大概人民幣 5000 萬到 1 個億」。一個頂級區塊鏈項目,美國背景可以獲得的融資規模大約是 8000 萬到 2 億美金,而換成中國題材,只能到 2000 到 5000 萬美金,在區塊鏈開發人才的高成本環境下,依靠融資加自有財力無法支撐長期有競爭力的自主技術研發,可能,有的創業公司都看不到自己產品發佈。當然,這裏還會有聯盟鏈技術服務公司的排擠和污名化,以及 BAT 利用生態流量的降維打擊,呵呵,10 億級用戶支撐能力的區塊鏈,筆者聽了都有點膽怯。

一邊是掙扎着繼續投入研發的中國公鏈殘黨,一邊卻是遲遲不見殺手級應用和喊了多年的應用元年。

墨菲定律告訴我們壞的階段壞的事情可能會接踵而來,2020 年新冠疫情來了,中美脫鉤來了,在海外政府陸續推出區塊鏈和加密資產監管法案後,美國區塊鏈和西方項目看到了合規化的路徑,Bakkt 和 CME 陸續奪取定價權,Fidelity 和 JP 摩根陸續掌握客戶資源,華爾街設計玩法的世界還在延續。而中國公鏈,需要面對在中美之間的站隊,需要面對是否政府控制,是否去中心化的拷問,當然,還有付出高額的成本來維繫與律師,監管的三角定期審問關係,只要有色眼鏡還在,筆者相信這些合規成本會壓垮中國公鏈最後一棵稻草。

「我想過聯合行業的專家,請他們聯名上書政府相關部門,支持中國『自主創新』的區塊鏈」一位區塊鏈行業媒體創始人反思行業看到的窘境。後來這事並沒有成型,牽扯的利益太多了,領導也很難做出決策。

失去的機會

數據顯示,截至今年 5 月,以太坊地址數達到 4000 萬個,全面覆蓋世界上大部分地區。Facebook 發起的區塊鏈項目,意圖覆蓋 26 億用戶並拓展長尾客戶羣體。區塊鏈技術是信任的機器,未來全球人民使用的數字化服務可能都會運行在這條信任網絡之上,中國是否能引領目前還很難說。

藉着「自主知識產權」之名,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些行業利好冒出來,雖然對於提升中國企業在區塊鏈領域的硬實力並無多大作用。

最根本的原因在於這些個技術的真正來源並不是中國自己研發出來的。我們最大的貢獻,可能是把他發揚光大了。

也是因爲執着於中國專利,我們可能錯失了成爲國際標準的可能性、錯失了替代美國技術被全球使用的機會。

「區塊鏈是一個全球化協作的網絡,若早點明確規範和監管,國際夥伴可以選擇接入中國網絡或者西方網絡。」一位行業諮詢專家設想,等中國用好了,技術先進,還能保持開放性,再讓全球都跟着用,那各種一帶一路和國際化不是不可能「 但可惜的是,直到今日的 DCEP,它的設計並不是將國際化放在第一位,那個戰略性的位置,功能性依然是考慮的第一順位。」

目前的中國聯盟鏈哪怕涉及跨境應用場景也大多隻有中國使用,還設置了大量專利壁壘,若不進行專利共享,很難吸引更多參與方到鏈裏來。如此一來,用這條鏈的企業既收不到專利費,又沒法進行業務轉型升級,還白白了付出了大量研發成本。智能合約平臺的類 PaaS 體驗比企業 BaaS 在終端企業接受度上,友好太多。

同時,我們選擇的路徑也導致中國企業在國際標準上難以獲得更多話語權。「從技術角度,公有鏈和聯盟鏈各有優劣,在加深認知後,都可以對行業產生變革作用。如只選擇一邊,將會喪失一半的可能性」一位傳統 IT 企業標準化專家稱。

一邊是中國力推的區塊鏈路線面臨「架空」的危機,一邊卻是西方公鏈獲得全面的資金、人才、流量和資源的眷顧。

筆者也一直不明白,中國支持自主知識產權到底是支持什麼呢?我們國產的技術團隊不應該在同樣的賽道上與別人競爭嗎?爲何僞國產成了主流,萬一 github 封禁中國訪問呢?還會有多少技術底褲被揭穿?筆者並不敢去細細琢磨。

最後

給中國公鏈們準備一些墓誌銘,若干年後,如果有人記起,他們會想起:

「你出生在一個錯誤的時光,你經歷了一段不應該走的彎路,把有限的資源和智慧投入到了錯誤的方向。 你是一個烈士,你本可以加速整個市場實現轉型創新,然而,用戶和整個產業都付出了巨大代價。用戶在很長的時間裏,都沉浸在區塊鏈無用的價值觀束縛中,某種程度上,你們散發的微光在若干年後真正改變了人類,只是你們都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