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監會科技局姚前認爲區塊鏈技術的分佈式記賬、共同驗證等去中心化設計及平權理念,與國際貨幣體系的自發特徵有着天然的吻合。

原文標題:《國際支付體系改革與區塊鏈技術》
撰文:姚前,任職於中國證監會科技監管局
來源:《當代金融家》雜誌 2020 年第 1 期

近期美國臉書(Facebook)公司推出加密貨幣 Libra 白皮書,在全球引起廣泛關注。原因主要有三:一是 Facebook 用戶規模足夠大,擁有全球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活躍用戶,通過其生態,Libra 可以快速擴張至全球規模;二是 Libra 主動與現有銀行體系掛鉤,採用類穩定代幣的模式,盯住一籃子貨幣和低風險資產,有望解決虛擬貨幣價值不穩定的問題;三是 Libra 針對當前跨境支付的痛點,提出了新型的國際支付方案,爲國際支付體系改革提供了全新選項。

本文聚焦於第三層面,剖析現有國際支付體系的痛點及改進思路,並就進一步推進全球金融基礎設施互聯互通提出建議。

姚前:國際貨幣是區塊鏈絕佳應用場景姚前,任職於中國證監會科技監管局

國際支付體系現狀及改進思路

全球跨境支付、匯款資金的清結算,目前主要依靠環球同業銀行金融電訊協會的 SWIFT 系統(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s)。從業務邏輯看,提供跨境服務的銀行若要開展業務,先要對接 SWIFT 系統,如果該銀行沒有對接資格,就要通過可對接 SWIFT 系統的銀行作爲前者的代理行開展跨境業務。例如,某位中國家長匯錢給在美國留學的孩子,這位家長在國內的開戶行或其代理行必須與 SWIFT 系統對接,資金才能通過 SWIFT 系統轉賬到美國的銀行;同時,孩子在美國的開戶行也要對接 SWIFT 系統,否則,同樣得依靠美國的代理行,在 SWIFT 系統收到款項後再轉給美國的開戶行。

整個 SWIFT 體系的業務流程因環節較多一直遭受詬病。其造成的問題有四:一是效率低;二是「過路費」高;三是在支付過程中一旦發生問題,不易有效實施排查,存在風險隱患;四是透明度低,跨境支付的完成過程和完成時間就像處於「黑盒子」之中。誠然,SWIFT 正在對其整個支付結算體系進行改進,如在 2017 年初推出了全球支付創新項目(Global Payment Innovation,GPI),意圖通過與參與 SWIFT 的銀行一起制定新的跨境支付標準,提高 SWIFT 跨境支付的速度、透明度和可預見性。但新技術的不斷涌現和迭代進化,爲國際支付體系進行更大的改進留出了發展空間。

第一種改進思路

這一改進思路將原來以商業銀行爲中心的在層層賬戶之間轉接的清結算方式,遷移到區塊鏈的體系架構下,以儘可能減少中間環節,甚至達到點對點支付的效果。當前熱議的 Libra 即是這一改進思路的代表。

實際上,業界很早就圍繞這一思路開展了相關探索,如 Ripple Labs 公司運營的 Ripple 幣。Ripple 公司提供了一種基於區塊鏈技術的跨境支付解決方案,爲客戶提供了跨幣種支付體系之間的互操作性。客戶先將本國貨幣換成 Ripple 幣,再將 Ripple 幣換成另一國貨幣,通過基於區塊鏈的原生資產 Ripple 幣完成跨境支付過程。與 Libra 高調宣稱要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並主動擁抱監管相比,Ripple 公司更願意將 Ripple 幣稱爲「數字橋接資產」(Digital Bridge Asset,DBA),而不是「代幣」。Ripple 相對低調的定位,姿態耐人尋味。

第二種改進思路

這一改進思路認爲,在某種意義上,跨境支付的難點並不在於技術,如果將全球每個國家的中央銀行都聯合起來,將各國的支付體系進行對接,問題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例如,將美國的美聯儲轉移大額付款系統 Fedwire、紐約清算所銀行同業支付系統 Chips、英國的清算所自動支付系統 Chaps、歐盟的泛歐實時全額自動清算系統 Target 等與中國的大額實時支付系統 HVPS (High Value Payment System)對接起來,就形成了全球範圍的金融基礎設施互聯互通。

可以說,該思路延續了現有的賬戶體系,意圖通過上層的對接實現下層的互聯互通。但這一方式不僅會使跨境資金流動涉及更復雜的國際司法管轄和金融跨境監管等問題,且是否比現有 SWIFT 模式更有效率尚需進一步分析論證。

正在興起的第三種改進思路

這一改進思路強調各商業銀行共同參與建設支付基礎設施,意即各國商業銀行之間也可以建立新型的跨境支付聯盟體系。例如,歐盟正在推進的「泛歐支付系統倡議」(The Pan European Payment System Initiative,Pepsi),目前已得到包括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和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在內的約 20 家歐洲大型銀行支持。該倡議旨在建立一種新型的跨境數字支付系統,基於各銀行共同參與建設的支付基礎設施,爲參與銀行提供類似美國 ApplePay 和中國支付寶(Alipay)的跨境和跨銀行支付能力,從而實現即時無現金支付。與聯合各國央行和大額支付系統等上層設施的難度相比,其在系統內進行協調的難度更低,推進的速度也更快。顯然,這種正在興起的新型跨境支付聯盟體系天然就適合區塊鏈技術的應用。

從加密貨幣的衝擊到央行的數字貨幣

近年來,對傳統賬戶體系影響最大的衝擊,是加密貨幣的出現及其背後的區塊鏈技術的發展,使越來越多人對傳統上基於賬戶體系從一個機構賬戶層層轉接到另一個機構賬戶的支付方式提出瞭如下疑問:是否可以完全超越現有支付體系,將資金從一端直接發送到另一端,實行點對點的交易,而不必通過多箇中介或層層轉接才能實現。

這就是「數字現金」的思想。這一思想的起源時間實際很早。一直以來,密碼學家都有個想法,既然郵件能夠加密、簽名發送出去,現金能否如法炮製,放在「數字信封」里加密、簽名後,從一端發送到另外一端。現代密碼學和計算機通信技術的發展讓這一想法逐步成爲現實。扎克伯格在美國國會聽證會上反覆闡述的「任何人都可以像發短信一樣簡單地進行 Libra 轉賬」說的也就是這樣一個目標,摩根大通即將推出的加密貨幣 JPMCoin 也是這樣一個思路。

應該說,在加密貨幣的衝擊下,全球貨幣支付體系的改進思路是非常清晰的。目前各國開展的央行數字貨幣試驗,如加拿大央行的 Jasper 項目、新加坡金管局的 Ubin 項目、歐洲中央銀行和日本中央銀行的 Stella 項目等,多數是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加密數字貨幣試驗,但還停留在批發(機構端)應用場景。中央銀行一向被認爲不擅長零售端業務,有觀點甚至擔憂,當數字貨幣面向公衆發行流通時,中央銀行可能會面臨極高的成本壓力和市場需求,商業銀行的信貸業務可能也會受到衝擊,導致產生「狹義銀行」。因此,不少國家的中央銀行對央行發行數字貨幣持觀望態度,或更傾向於使用穩定代幣的模式。不過某種意義上,批發性質的央行數字貨幣完全可以替代現有的大額支付系統。

此外,就加密貨幣是否必須基於區塊鏈發行,業界仍存在不少爭議,很多人認爲答案是肯定的,筆者則認爲不然。從 40 年來加密貨幣發展的歷程來看,有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也有不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如密碼學家大衛·喬姆(David Chaum)的 E-Cash,從學術角度來看就是一個成功的實驗——E-Cash 就不是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所以,無論採用中心化模式還是去中心化模式,是基於區塊鏈還是不基於區塊鏈,是基於賬戶還是基於價值 /token,只要能夠降低跨境支付的成本,提高效率,都值得研究和關注。

不過,加密貨幣和區塊鏈技術的發展方向仍是當前最重要的前沿熱點,務必要做深入的研究。例如,前文提到的各國大額支付系統互聯互通,也可以考慮在區塊鏈架構下進行。

策略建議:公私「合營」,競爭擇優

對 SWIFT 體系的批評並不僅限於技術層面。雖然 SWIFT 體系對全球跨境支付、清算、結算起了重要的積極作用,但也有人認爲,SWIFT 是國際貨幣支付體系中的一個壟斷性機構,而且經常成爲制裁和長臂管轄的工具,尤其是美元賬戶,因此不少人希望改進甚至去 SWIFT 化。如果說完全去 SWIFT 化,過於極端且不那麼容易,而改進現有國際支付體系,則完全有可能。對現有國際支付體系的批評與不滿實質反映瞭如下思潮:社會不希望公共基礎設施或具有公共屬性的領域被某一方或某幾方壟斷操控。其隱含的風險、高企的成本以及對社會福利的損害正日益引起公衆的警惕。

一些創新技術或許能夠提供解決方案,支持實現改進現有國際支付體系的目標,如前文提到的加密貨幣和區塊鏈技術。需要注意的是,對區塊鏈本身仍需要加以區分。理論上,公有鏈纔是去中心化、去中介的,沒有任何一方能夠掌控整個體系;私有鏈的本質與傳統信息系統並沒有太大差異;聯盟鏈則由公認的聯盟共同掌控。

落在具體的操作層面,事情的解決不僅會面臨技術上的難題,還要協調平衡來自各方的利益需求。典型案例就是 Facebook 宣佈發行 Libra,其初衷是要構建一個沒有國界、價值穩定的世界貨幣,打造一個真正普惠大衆的金融基礎設施。消息一經公佈,各種批評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如質疑企業利益能否吻合國家利益、私營部門是否具有公共精神、公衆如何防止 Facebook 暗中操控、各國如何對 Libra 實施跨境的金融監管等。

姚前:國際貨幣是區塊鏈絕佳應用場景

可見,事情遠比想象的更加複雜。公共部門有公共精神,卻缺乏創新能力,私營部門有創新能力,卻又被質疑缺乏公共精神。「解鎖」思路是將公共部門與私營部門「合營」,「官督」「商辦」,在公共部門的指導下,允許部分有條件有能力的商業機構去探索構建這樣一個既普惠大衆又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體系。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夢想,實現夢想並不容易,但應該鼓勵。

在國際支付領域,我們有兩個層次的期待:一個是希望出現一個具有公信力的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全球性的普惠大衆的支付平臺;另一個是希望出現一個全球性的數字貨幣。相比較,第二個目標比第一個更難實現。由於比特幣以太坊等大規模的虛擬貨幣實驗席捲全球,很多機構也吵吵嚷嚷說要發幣,這當然是不嚴肅的,對貨幣,我們還是要有一點敬畏之心。

上述兩個期待,儘管難易程度並不相同,但如果第一個目標實現了,第二個目標也就可以想一想了。如果我們能把各國金融基礎設施連接起來,形成全球性的金融基礎設施,那麼下一步就可考慮在全球金融基礎設施的基礎上發行 E-SDR,即基於賬戶的電子 SDR;或者 D-SDR,也就是基於價值(代幣)的數字 SDR。挑戰在於,將 SDR 轉爲全球貨幣涉及到複雜的國際政治協調與博弈,而且屆時 SDR 籃子貨幣的構成也會隨着博弈發生變化,未必與現在的一樣。

而若要實現第一個目標,構建全球統一的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支付平臺,還需要依靠良性競爭。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可以統一謀劃,但是統一支付平臺的接入運營決不能只有一家,壟斷終歸不好。要讓用戶有選擇,競爭擇優纔對大家好。也只有這樣,各個國家各個機構纔可以在不同的賽道上去有效競爭,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結語:國際社會「自助性」體系的啓示

現行國際貨幣體系是由「佈雷頓森林體系-牙買加協議」構成的美元本位體系。但從國際政治學角度,國際秩序的本質是無政府性的體系,國際社會的本質是自助性的體系,並沒有註定的「權威」。

習近平總書記在 2014 年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發表 60 週年紀念大會的講話中指出,「我們應該共同推動國際關係民主化。世界的命運必須由各國人民共同掌握,世界上的事情應該由各國政府和人民共同商量來辦。壟斷國際事務的想法是落後於時代的,壟斷國際事務的行動也肯定是不能成功的」。

本質上,區塊鏈技術的分佈式記賬、共同驗證等去中心化設計及平權理念,與國際貨幣體系的自發特徵有着天然的吻合。因此,國際貨幣領域是應用區塊鏈技術的絕好應用場景,可以是存量上的改進優化,亦可以是增量上的全新探索,關鍵在於如何協調各方,凝聚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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