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心化的本質不是冗餘,也不是開源,而是「賦權個體」。今天的去中心化,就像古希臘時代的無神論一樣,充滿了空想、異見、風險、罪惡和詐騙。

原文標題:《聊聊去中心化》
作者:石墨

1 無神論者

我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一篇關於去中心化的文章,竟然會從無神論開始聊起。

在我們人類歷史上的絕大多數時間裏,我們都信仰神。
神是正義的,我們把道德觀念建立在對神的信仰上;
神是強大的,我們環形匍匐在神和神使的周圍,建立了社會秩序;
神是慈悲的,我們把自己奉獻給神,神必十倍的回報我們;
就算今生沒有回報,來生或天國裏也會有回報;
神創造了世界,沒有神,就沒有我們的生活;
而我們不知好歹的祖先,卻想從這種生活中逃出來;
他和她逃出園子,並沒有立地成佛,而是卑微苟且的忙着野合;
在神和我們旁觀者的眼中,顯得如此猥瑣、淫亂而愚蠢,一如我們矇昧的天性;
由此,我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都揹負着原罪,都虧欠神。

信仰絕非小事,當道德,權力,金錢,乃至於未知的死亡都站在神的一邊。怎麼還會有人選擇不信仰神?我們從事後諸葛亮的觀點來看,覺得那一定是了不起的先知。但推本溯源,在古希臘和羅馬,最早的無神論者包括了三種人:罪犯、槓精和極少一部分知識分子。第一種人罪大惡極,自己翻翻賬本,多半是要下地獄,只能不信;第二種人自我中心,天生反骨,就愛跟人唱反調,坐穩了邊緣人;第三種人,我們姑且稱之爲聰明的傻逼,聰明到相信理性,傻逼到不懂得掩藏自己。

無神論的歷史就是這樣開始的,像所有以夢爲馬的詩人一樣,我們不得不和小丑與盜賊走在一條路上。今天的去中心化,就像古希臘時代的無神論一樣,充滿了空想、異見、風險、罪惡和詐騙。

2 去中心化

去中心化不是分佈式系統。去中心化的英文是「Decentralized」,分佈式是「Distributed」。分佈式系統的設計目標,是通過多級冗餘備份提高系統的魯棒性(Robustness);而「Decentralization」的本意是「分權」(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ecentralization ),從一開始,它就是一個在政治和經濟領域關於權利平衡的概念,把政治權利,經濟權利,數據權利和決策權利下放到每一個個體,我理解,這是去中心化的終極願景。(參考閱讀

因此,我認爲,去中心化的本質不是冗餘,也不是開源,而是「賦權個體」。賦權個體這個原則在不同的領域展開,構成了去中心化的生態:對 Steemit、Matters、Matataki 來說,去中心化是自由的表達和傳播信息,把表達的權利還給用戶;對 Solid 來說,去中心化是把隱私還給用戶,讓用戶擁有和使用自己的數據;對比特幣和 Libra 來說,去中心化是把鑄幣權還給用戶,讓用戶基於非主權貨幣來做交易;對 Aragon 來說,去中心化是 DAO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是讓用戶來決定協作的方式。所有這些雄心勃勃要改變世界的項目,如果不是受益於比特幣和以太坊的兩輪資產泡沫,都不太可能生存下去。

3 傻瓜的血脈使然

去中心化的願景是美好的,但在實踐中,它面臨着兩個巨大的挑戰。首先,朋友們,你們要去中心化,要賦權個體,請問,個體需要嗎?個體給錢嗎?主張權利和保護權利都是有成本的,自由要用金錢來贖買,沒有錢哪有自由,沒有錢哪有權利。而用戶的行爲習慣,還停留在李彥宏說的,「用隱私換便捷」的階段。

web2.0 構建了成熟的商業模式,這種商業模式也塑造了它的用戶。以流量爲核心的 web2.0,是電視這種商業模式的互聯網化,它的理想受衆是「沙發土豆」。用戶越愚蠢,越情緒化,就越容易促進成交。去中心化要讓用戶自主思考和選擇,要與人類的愚蠢作鬥爭,這太難了。衆所周知,席勒說過,人類要犯傻,上帝也抓瞎。(Against the stupidity, the Gods themselves contend in vain)

抖音是 web2.0 模式下的典型產品,我還記得 2016 年底我第一次見到抖音,就認定這是一個炸裂級別的好產品,在投資人社羣內部拼命推薦,到了 2017 年,我就把抖音戒掉了,太魔性了,浪費時間。抖音有一些產品設計,其效果是讓用戶變傻。比如說,抖音早期主要內容是小姐姐跳舞,一張面孔佔據了屏幕的中心位置,我們的哺乳動物腦就會被吸引住;抖音平均每 4 秒鐘一個鏡頭,跟好萊塢電影的鏡頭切換頻率接近,高密度的視頻和音頻數據流,會完全佔據大腦的處理能力,大腦忙着處理來自於枕葉的視頻信息和來自於顳葉的音頻信息,這時候用於邏輯思考的額葉會因氧氣不足自覺停工。額葉停工之後,用於處理情緒的下丘腦主管了決策,結果就是李佳琦說「買它!」,小姐姐就咯咯笑着下單了。

我們人類做決策,需要收集信息,比較信息。早期互聯網的發展一直在順應這個潮流,給我們的大腦輸入更多信息,比如搜索引擎,比如淘寶,都是列出大量信息讓用戶比較。但隨着信息超過了我們大腦的處理能力,新一代的明星產品不再是幫助用戶做選擇,而是阻止用戶選擇,替用戶做選擇。比如在抖音這樣的產品設計下,用戶看似有選擇,其實完全沒有選擇,只能在算法給定的列表中上下滑動。

web2.0 這個商業模式塑造了它的上下游產業鏈。它的目標客戶是沙發土豆,它的上游是內容生產商,典型畫像就是咪蒙這種高產無良自媒體。這個模式要求持續的給用戶高密度的內容刺激,因此需要大量的內容生產商,其結果不是 UGC,而是高產 PGC。知識是不可能高產的,高產的是垃圾和洗稿。退一步說,即便知識能高產(依賴大量 PGC/APGC),用戶也吸收不了,此處應該有「我是辣雞我吃辣雞」的表情圖。結果,家國大義淪爲飯圈出征,知識幹不過僞知識,參考閱讀,保羅·巴奇加盧皮《賭徒》。

今天,我們要把權利還給用戶。首先,用戶撿不起來。其實,用戶不知道爲什麼要擁有權利。今天的消費者同樣是坐穩了奴隸,但不是做苦工的勞奴,而是娛樂至死的性奴。乖巧的產品爬上來自己動,消費者躺在下面,以爲自己是主人,其實是奴僕。你現在把他拉起來,嚴肅的要把戀愛的權利還給他,他覺得這個正反饋閉環太長,不刺激,還是雲戀愛好!

拋開抽象的比喻,我們看看去中心化產品的真實情況。我們先跳過 IPFS,Scuttlebutt,Near,Matrix 這些小衆的底層服務不提(提起來都是淚)。端傳媒創始人張潔平創立的去中心化媒體 Matters,估計日活用戶不超過 5000 人,每天因爲轟控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被五毛水軍炸了一遍又一遍。把言論自由還給用戶這件事聽起來應該是剛需中的剛需吧,怎奈用戶腦子有牆,牆裏有屎,你把高牆拆下去,他把大便丟出來。

而像 Telegram,或者更「去中心化」的 Matrix、Scuttlebutt、Praxxis 這種保護用戶隱私的通信服務呢?完全沒有剛需。用戶的隱私被侵犯了!而用戶,首先,不知道;其次,不在乎。如果隱私是剛需,此時此刻 Protonmail 的註冊用戶數應該超過 Gmail,但顯然,並沒有。坦率的說,「危險」是一個低頻小概率事件,因此「安全」很難成爲高頻剛需。

今年 8 月份我去柏林參加 web3summit,問了 web3 基金會某位創始人一個問題,我們做了這麼多去中心化應用,比如貨幣,比如媒體,什麼時候這些應用會被大衆接受呢?老頭沉思着說,嗯……等到經濟不行了……政府濫發貨幣……禮崩樂壞……人民絕望了……blahblah……我日你個貓貓喲!原來去中心化就是等着中心不行了嗎?!把我的會議門票錢還給我!

總之,大衆用戶並沒有「去中心化」的剛需,數字貨幣用祖國的就挺好,媒體用抖音就挺好,撕逼用微博就挺好,求醫用百度就挺好。誰會有去中心化的剛需呢?只有那些天生就背離中心的行業。比如說,色情、博彩、毒品、軍火、奴隸。這些交易場景支撐着加密數字貨幣,支撐着暗網。像古希臘的無神論者一樣,我們不得不與罪大惡極,神都不能忍的壞蛋們走在一條道路上,壞蛋大爺賞我們一口飯吃,我們藉此飯得度貧窮的漫漫長夜。

4 效率與公平的權衡

去中心化面臨的第一個挑戰是用戶沒有剛需,第二個挑戰就是競爭。朋友們,你們要去中心化,請問,中心知道嗎?中心同意了嗎?中心伸出個氈巴都比你們腰粗,你們憑什麼去中心?連 17 歲的小朋友都知道,要站中心!中心對你好!

經濟學的一個重要規律是規模經濟性,有些行業規模經濟,有些行業規模不經濟。規模經濟性有三個來源:規模擴大平抑了交易風險,從而對上下游的談判權利增加;規模擴大導致勞動者的經驗增加,提高生產率;規模擴大產生網絡效應,對消費者的價值增加。互聯網時代的商業英雄們想盡辦法,利用這三個工具,實現了大量行業的規模化。(我也不知道哪本經濟學書籍討論了規模經濟性,以上都是民科如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參考閱讀,《單點突破》)

受益於規模經濟性,中心化交易場景的效率很高,流量很大。去中心化的交易場景,通常效率低於中心化交易場景。這是從中心化到去中心化的過程中最核心的困難。典型的案例就是比特幣 TPS 低於 VISA。對交易場景的深入討論可以寫一本書,涉及到交易網絡、重複博弈、路由收斂、價格歧視等等,此處寫不下。

深奧的理論難以理解,我們講個案例。去中心化浪潮的一個經典敘述就是,數據是未來世界最重要的資產,這個資產被大公司掠奪了,我們要把數據還給用戶。數據資產有多少價值呢? 《激進市場》的作者 Glen Weyl 去谷歌演講,談到谷歌和 Facebook 使用用戶數據來做廣告,應該把這部分廣告收益還給用戶。谷歌的首席經濟學家 Hal Varian 提問說,Facebook 有 20 億用戶,年利潤 100 億美元,分到每個用戶身上只有 5 美元,誰會爲 5 美元奮起反抗,幹掉 Facebook 呢?

這個問題,我們姑且稱之爲帕累託問題,發生在很多領域。比如迅雷的星域 CDN,號稱利用用戶家庭的閒置帶寬,給視頻網站提供 P2P 分發服務,算算財務模型會發現,在現有的定價下,迅雷每天能給每個家庭的報酬是 0.5 - 1 元,誰會爲了 5 毛錢挖礦呢?真實的玩法是把幣價拉到每天收益 5 塊錢,回本週期拉到 100 天以內,吸引礦主入場,但這樣一個龐氏盤,又怎麼能持續存在呢?

總之,去中心化要突圍,只能尋找中心化交易場景存在短板的細分領域,單點切入。可能的方向包括:

1、中心化交易場景不存在:規模不經濟,市場過於細碎,但教育客戶的成本很高;

2、中心化交易場景不合法:色情、博彩、毒品、軍火、奴隸,地下產業五大市場;

3、中心化交易場景受管制:金融、媒體。這件事看起來很正義,其實風險比上面那個不合法的市場還大,需要持續的 Nudge 監管,手持菜刀砍電線,玩的就是心跳;

4、中心化交易場景吸血:這也是去中心化的神話之一,降低交易費用。確實,今天的互聯網平臺平均在交易中都要吸血 25-30%。滴滴抽成 26%。京東 25%,天貓平均 25%。去中心化平臺帶着「再革命」的姿態衝進來砍掉交易費用,揮刀自宮,看似可行。但是互聯網平臺血槽那麼長,我們血槽這麼短,大家一起玩補貼用戶,三刀六洞,看誰先死,當然是創業者先死啊!除非有資本大量輸血進來,但在今天中國的資本環境下,血漿在哪裏?

晚安喵在 這篇廣播 中翻譯了 Chris Dixon 寫的《去中心化爲什麼重要》,Dixon 指出,中心化互聯網平臺一開始是正義的,幫助客戶降低交易費用;後來變成獨裁的,吸血提高交易費用。這是正確的,麻煩的是,邪惡的獨裁者也可以一轉眼砸下天量補貼,把交易費用暫時拉到負數。而去中心化場景要實現交易費用持續降低,就必須促使用戶自發行動,這需要高昂的客戶教育成本。

我的觀點是,去中心化場景效率通常低於中心化場景,因爲它試圖解決公平的問題,而不是效率的問題。中心化帶來效率,帶來創新,帶來利潤,也帶來奴役。去中心化帶來公平,公平對效率,就像是愚公移山,如果沒有用戶對公平性的普遍認知,沒有用戶揮舞着鈔票投票,去中心化是走不出來的。

5 一線未來

互聯網極客多半是樂觀的理想主義者,但現實與理想常常相悖。KK 寫過一本《必然》,我想再給他補充一句,應該叫「必然的黑暗」。蒂姆·伯納斯·李認爲 DNS 是互聯網的阿喀琉斯之踵,結果並沒有人用 DNS 來控制互聯網。在早期互聯網開放平等的地基上,長出了百度這種扭曲邪惡的圍牆花園(在百度貼吧發個外鏈都會被封,我日你個貓貓喲!),不是因爲基礎設施不夠去中心化,而是因爲資本的邪惡,和用戶的愚蠢。壞逼騎着傻逼,狼狽爲奸,構成了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我們的理想無法與傻瓜的血脈相抗爭,無法與人類吞食同伴的慾望相抗爭。每個人都是自我中心的,我們卻呼喚去中心。在滿紙寫着吃人的歷史上,我們想靠愛和勇氣活下來。

在想通了上述一切之後,如果一個創業者還願意投身去中心化領域,那麼必然會有些道理,也許這個道理非常,非常天真,比如聰明的程序員總覺得所有人都應該和他一樣聰明,或者善良的產品經理不忍看到貓貓被日。有時候我想到我們就是這麼一個組合,聰明的程序員,善良的產品經理,還有內心陰暗悲觀忙於忽悠投資人的 CEO。

Dixon 在《去中心化爲什麼重要》中覺得開源,覺得大量程序員自發的創造和協作會戰勝中心化機構的官僚和低效率。我認爲這個觀點過於樂觀,好的組織需要產品,營銷,融資三個點才能立住,去中心化的未來也需要開源協作的產品,開放的分銷模型,以及創新的數字貨幣融資市場。區塊鏈的烏托邦還遠未到來,更重要的是,如果缺乏殺手級應用,如果去中心化不能邁出極客圈,走向大衆,這件事就永遠不會成立。愚公移山,什麼時候客戶會舉手用錢投票,區塊鏈纔有光明的未來。

對於行業內的從業者,我個人的建議是,要麼從規模不經濟的行業入手,嘗試重構交易場景,降低交易費用,但這需要深厚的行業人脈,一個初始啓動網絡是必需的;要麼進入風險行業,尤其是金融行業存在着降低交易費用的巨大機會;或者,服務於數字遊民,加密數字貨幣的價值是可以讓一個人脫離國家主權而生活,我們姑且稱之爲逃秦,逃秦有巨大的商業價值。

有時候我想到無神論的思想史,許多年後,我們從夢中醒來,會覺得無神是如此天經地義的一件事。拉普拉斯會說,「陛下,我不需要這個假設。」 離開了神,我們可以更好的理解這個世界;離開了神,我們把道德建立在彼此的社會契約上,建立在共識的意識形態上;神的權力和財富都基於對大衆的欺騙,而大衆最開始之所以相信神,只是因爲恐懼和愚蠢。有一天,我覺得我們會像擺脫神一樣擺脫對中心的恐懼和迷信,每個人都可以獨立決策,並在獨立決策的基礎上締造新的交易網絡和社會網絡。但那一天到來的時間也許還很遠,在漫長的時間裏,布魯諾會被燒死,蘇格拉底會飲下毒藥,這些聰明人放下了畢生抱負,低聲說,「 克里託,別忘了,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隻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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