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視貨幣的網絡效應與貨幣錯配問題,在預言機的「不可能三角」中務實取捨,認識去信任化的能與不能,有機融合技術和機制設計,以及發揮數字貨幣與數字資產的可編程性。

原文標題:《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 | 雲圖思潮》
撰文:鄒傳偉,萬向區塊鏈、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

本文由萬向區塊鏈、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博士撰寫,主要討論了區塊鏈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應解決的五個問題:正視貨幣的網絡效應與貨幣錯配問題,在預言機的「不可能三角」中務實取捨,認識去信任化的能與不能,有機融合技術和機制設計,以及發揮數字貨幣與數字資產的可編程性。

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 | 雲圖思潮

區塊鏈作爲價值互聯網,目標是讓價值在互聯網上的轉移如同信息在互聯網上的傳播一樣簡便和高效。肖風博士指出,區塊鏈方便用智能合約來自動化對大規模協作進行價值計量、價值分配、價值存儲和價值結算,使得跨界的、公共事務的大規模協作成爲可行、可信,變得高效。

2013 年,Vitalik 在以太坊白皮書中就設想了智能合約在金融中的一系列應用場景,特別是基於智能合約的金融衍生品。但 7 年過去,以太坊的金融應用離主流金融行業仍然有相當大差距。

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我總結目前區塊鏈在金融領域的實踐,特別在支付和 DeFi 方面,提出區塊鏈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應解決的五個問題:

第一,正視貨幣的網絡效應與貨幣錯配問題。在由法定貨幣主導的世界中,留給價格高度波動的加密貨幣的支付場景很小。基於智能合約的金融產品以 Token 爲計價單位,與我們在現實中面臨的風險可能存在貨幣錯配問題。而央行數字貨幣和全球穩定幣讓上述問題迎刃而解,是區塊鏈進入主流金融應用的基礎。

第二,在預言機的「不可能三角」中務實取捨。預言機是區塊鏈外信息通往區塊鏈內的橋樑。在很多場合,基於智能合約的金融產品、風險對沖策略和經濟機制需要通過預言機讀入區塊鏈外信息。沒有一個預言機方案能同時具有準確、去中心化和成本效率這三個特徵。在主流金融應用中,準確、成本效率是剛需,去中心化則可以適當讓步。

第三,認識去信任化的能與不能。去信任化有其優點,但可能造成超額抵押與流動性佔用問題以及多重身份攻擊和串謀攻擊問題,不應不分場合地追求去信任化。比如,DeFi 借貸如果不能突破超額抵押,發展瓶頸非常明顯。

第四,有機融合技術和機制設計。信任是各種經濟活動的「潤滑劑」。技術可以產生信任,機制設計也可以產生信任。區塊鏈的一個優勢是可以讓技術和機制設計融合,比如哈希時間鎖就體現了這個思路。這方面有很多值得嘗試的創新。

需要看到,區塊鏈既有技術屬性,更有經濟和治理屬性,區塊鏈應用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區塊鏈技術儘管是第一位關注對象,但技術進步有自身規律,在性能拓展、跨鏈和隱私保護等方面不能急於求成。在技術進步放緩時,區塊鏈經濟和治理機制則有巨大拓展空間,能彌補技術進步的不足。

第五,發揮數字貨幣與數字資產的可編程性。價值結算伴隨資源配置進行,而大部分資源配置是在不確定性情況下、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上進行。因此,區塊鏈要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必須理解與區塊鏈有關的貨幣和金融形態,也就是基於區塊鏈 Token 模式的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與傳統形式貨幣和資產的一個關鍵區別是可編程性。可編程性既是區塊鏈應用於金融的基礎,更使基於區塊鏈對多方協作進行自動化價值計量、價值分配和價值結算成爲可能。我着重討論了基於央行數字貨幣可編程性的原生數字金融資產概念。

以下將分爲五個部分,具體討論上述五個問題。需要看到的是,區塊鏈作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是理解區塊鏈應用的一個關鍵。區塊鏈只是一個分佈式賬本,分佈式賬本不可能直接觸及、操控或改變現實事物。只有通過分佈式賬本中流轉的價值,激勵現實中的人和機構,才能影響現實中商品和服務的生產、流通和消費等。

正視貨幣網絡效應與貨幣錯配問題

從比特幣過去 10 年多經歷中,可以實事求是得出一個結論:以比特幣爲代表的加密貨幣在現實支付場景中的表現很一般。原因既不在於監管是否認可(比如比特幣在日本是合法支付工具),也不在於區塊容量和交易確認時間等效率指標,而在於貨幣的網絡效應。

我們生活在一個由法定貨幣主導的世界,用法定貨幣進行各種交易。大部分人的大部分資產、負債、收入和成本等都以法定貨幣爲計價單位。我們習慣用法定貨幣爲單位來衡量面臨的風險和機會並據此做出經濟決策。法定貨幣有很強網絡效應。比如,考慮一個日本商家,就算它願意收取比特幣,因爲不一定能找到願意收比特幣的上游供應商,它或早或晚需要把收到的比特幣兌換成日元。

這樣,它就不得不承擔比特幣兌美元的價格波動風險,而這個風險很可能超過它本身業務的風險。在這個世界上,留給價格高度波動的加密貨幣的支付場景很小。

不僅如此,因爲智能合約只能操作區塊鏈內的 Token,不能直接操作銀行賬戶資金,基於智能合約的金融產品以 Token 爲計價單位,與我們在現實中面臨的風險存在貨幣錯配問題。比如,設想一個基於智能合約的航空延誤險,承諾在飛機延誤時給投保人一定數量的以太幣。這樣,一個法定貨幣本位的投保人將面臨雙重風險:飛機延誤的風險和以太幣價格下跌的風險。在以太幣價格高度波動時,後者的影響可能遠超前者。這是基於 Token 的金融產品、風險對沖策略和經濟機制在現實中普遍面臨的困境。

在很多場合,人們關注 Token 價格漲跌,而背離金融產品、風險對沖和機制設計的初心。儘管理論上可以根據 Token 價格動態調整對沖比率,用基於智能合約的金融衍生品有效對沖風險敞口,但這樣操作成本高,很難完全消除基差風險(Basis Risk)。

在央行數字貨幣和全球穩定幣(以 Libra 爲代表)時代,貨幣錯配問題將迎刃而解。從目前實踐看,主流的央行數字貨幣和全球穩定幣採取 Token 模式。在保留 Token 可編程性的同時,Token 發行基於足額法幣儲備資產,Token 價值與法定貨幣或一籃子法定貨幣掛鉤,且此掛鉤關係受一系列增信措施保障。央行數字貨幣和全球穩定幣不僅是有效支付工具,它們疊加智能合約而成的金融產品、風險對沖策略和經濟機制,與現實經濟活動之間就不存在貨幣錯配問題。這是區塊鏈進入主流金融應用的基礎。

在預言機「不可能三角」中務實取捨

在很多場合,基於智能合約的金融產品、風險對沖策略和經濟機制的觸發條件取決於區塊鏈外信息,比如股價、利率和匯率等。這些信息需要先通過預言機寫入區塊鏈內。預言機是區塊鏈外信息通往區塊鏈內的橋樑。有兩類預言機:一是中心化的,依賴某一中心化信息源,比如彭博和路透;二是去中心化的。

區塊鏈領域對去中心化預言機進行了很多探索。主流方案是,將區塊鏈外信息離散化後,用經濟激勵和投票寫入區塊鏈。這類方案依靠羣體智慧,根據投票結果獎懲投票人:投票越接近全體投票的平均值、中位數或其他樣本統計量,越有可能得到獎勵,反之就越有可能被懲罰,以此來激勵投票人認真投票。隱含假設是,參與投票的羣體在投票時不存在系統性偏差。

然而,這類去中心化預言機方案的侷限非常明顯。第一,鏈上投票需要時間和成本,有明顯效率瓶頸。而現實中,很多金融衍生品和風險對沖策略需要持續不斷讀入市場價格數據,更新頻率要遠高於鏈上投票頻率。第二,不管如何設計經濟激勵,參與投票羣體都存在選擇性偏差,「不存在系統性偏差」是一個過強的假設條件。第三,鏈上投票結果難以達到金融應用對精確性的要求(比如精確到 1 個基點)。3 月 12 日,MakerDAO 就因爲以太坊鏈上擁堵和交易手續費高企,出現了預言機數據更新不及時情況。

從現實中普遍使用的預言機可以看出,預言機應該在去中心化和中心化之間做好平衡。比如,ChainLink 一方面使用去中心化的數據源和預言機節點,配以可信硬件並對數據源數據簽名,另一方面使用驗證系統、聲譽系統和認證服務等帶有中心化色彩的機制。其中,驗證系統監控預言機節點的行爲,提供可用性和正確性等指標,幫助用戶做選擇;聲譽系統記錄預言機節點的歷史表現,節點爲獲得好聲譽會正確行事;認證服務主要是爲高質量的預言機節點做信用背書。

我認爲,預言機也面臨「不可能三角」:沒有一個預言機方案能同時具有準確、去中心化和成本效率這三個特徵。在主流金融應用中,「準確」和「成本效率」毫無疑問是剛需,去中心化則可以適當讓步。用周小川行長原話:「從需求的角度來看,去中心化作爲一個新的特性,金融業當前是否迫切需要?」

認識去信任化的能與不能

去信任化有優點,但也有很大侷限。我用一個最簡單也最具代表性的智能合約說明。

去信任化的優勢

考慮「在一定觸發條件下從 A 地址往 B 地址轉 X 數量的 Token」,操作和處理程序如下:

第一步:交易發起者將轉讓信息傳播到分佈式網絡中。

第二步:礦工或驗證節點檢查觸發條件是否被滿足,發起者是否擁有 A 地址的操作權限,以及 A 地址中的 Token 數量是否超過 X。其中,觸發條件如果取決於區塊鏈外信息,就需要預言機。對 A 地址的操作權限往往體現爲相關簽名操作(包括多重簽名),也可以體現爲哈希時間鎖。轉讓數量 X 既可以由交易發起者設定,也可以由公式來決定,從而實現或有支付(Contingent Payment)或複雜的償付結構(Payoff Structure)。

第三步:如果礦工或驗證節點確認上述前置條件均滿足,就執行這筆交易。執行結果只有「成功」、「失敗」兩種,不存在中間情形。

去信任化的優勢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交易條款用分佈式賬本腳本語言體現,不會造成理解上的分歧。二是礦工或驗證節點按規則處理交易,礦工或驗證節點本身是「競爭上崗」,使得交易被自動處理且難以被屏蔽。

超額抵押與流動性佔用、順週期性問題

智能合約對轉入地址沒有要求,對轉出地址則有非常強的要求:如果轉出地址 A 中的 Token 數量低於 X,交易就會失敗。如何保證轉出地址中有足夠數量的 Token?很遺憾,這個問題超出了技術範疇。區塊鏈地址有匿名性,其控制者可以擁有多個地址,並且容易在不同地址之間切換。因此,區塊鏈地址很難成爲責任主體。這是去信任化的體現,但帶來了信用風險管理問題。

考慮一個基於智能合約的債務合約:某一時點從 A 地址往 B 地址轉 X 數量的 Token,一段時間後從 B 地址往 A 地址轉 Y 數量的 Token。在後一時點,只靠技術沒法保障 B 地址的 Token 數量超過 Y,也就無法保障債務履約。這說明,智能合約儘管有去信任化的特點,卻無法消除信用風險。這是根據智能合約構建區塊鏈內貸款、債券和衍生品等面臨的共同問題。解決方法是對還款地址設置超額抵押(Over-collateralization)。超額抵押現象普遍存在於 DeFi 借貸和鏈下支付通道(以比特幣閃電網絡爲代表)等場景中。

去信任化程度與抵押品要求同向變化——去信任化程度越高,抵押品要求越高,反之則反是。這個關係不限於區塊鏈領域,也存在於很多經濟領域中。比如,在任何經濟活動中,只要存在跨期還款,還款人在未來時點的還款意願和能力就是一個重要問題。抵押品是最常見的履約保障措施,而還款人的信用可以抵補一部分抵押品要求。比如,在企業貸款中,銀行對借款企業瞭解越多,在同等情況下對企業的抵押品要求越低。但區塊鏈地址一般不關聯現實身份,其行爲就不可能在重複博弈中受到制約,也就沒有任何聲譽和信用可言。在這個情況下,完全去信任化,就需要超額抵押以保障未來還款。

超額抵押會造成三方面問題。一是流動性佔用。流動性在任何時候都是稀缺資源。任何資產用於抵押,就意味着放棄其他收益更高的用途。比如,加密貨幣被抵押,意味着放棄在價格高點出售的權利。價格波動性越大,或抵押期越長,流動性佔用造成的成本越高。二是影響風險定價效率。比如,在 DeFi 借貸中,還款由超額抵押保障,而與借款人的信用無關,因此借款利息不包含針對借款人的風險溢價。這使得 DeFi 借貸的資源配置效率不高。而在不同市場機制的競爭中,資源配置效率不高的機制在長期無法勝出。三是順週期性問題。在抵押品價值下跌時,抵押品對債務履約的保障作用減弱。當減弱到一定程度時,抵押品會被處置。處置抵押品會進一步壓低抵押品價值,從而進一步減弱對債務履約的保障。這個順週期性問題在 3 月 12 日表現得非常明顯。

多重身份攻擊和串謀攻擊問題

去信任化還會造成多重身份攻擊和串謀攻擊。我用二次融資(Quadratic Financing)的例子說明。二次融資的合理性依賴於一個假設:組織者能可信地辨別不同參與者的身份,但區塊鏈地址的匿名性容易造成套取補貼情況。首先,假設一個人控制多個地址,並將自己的資金分散到這些地址中,他在二次融資下將放大可獲取的補貼。假設這個過程不受限制,能無限「換馬甲」進行分拆投資,他可獲得的補貼在理論上沒有上限。這相當於針對二次融資的多重身份攻擊。其次,假設多個人串謀發起一個假項目,他們在二次融資中套取的補貼可以超過自身投入資金。假設他們在套取補貼後就解散項目,把補貼分掉獲利。這就形成了串謀攻擊。

Gitcoin Grants (一個爲以太坊開源項目週期性提供資金的衆籌平臺)在二次融資中運用 Github 賬戶來防範上述兩類攻擊。Github 在註冊時有反多重身份和反機器人機制,能有效提高多身份創建的難度。除此之外,Gitcoin Grants 利用定期檢驗方式(主要針對賬戶齡、Github 貢獻值以及在 Github 上的活躍程度等)來判斷是否爲多重身份攻擊。這相當於藉助了 Github 的身份管理機制。可以看出,Gitcoin Grants 的做法和前文介紹的 ChainLink 做法有邏輯相通之處。

總的來說,去信任化有優點,但可能造成超額抵押與流動性佔用、順週期性問題,以及多重身份攻擊和串謀攻擊問題。因此,不應不分場合地追求去信任化。比如,DeFi 借貸如果不能突破超額抵押,發展瓶頸非常明顯。

有機融合技術和機制設計

在任何經濟活動中,參與者之間必須有一定程度的信任關係,否則交易成本會非常高。信任是經濟活動的「潤滑劑」。前文已討論了去信任化的侷限。信任的產生是非常複雜的問題。

一方面,技術可以產生信任。比如,ECDSA 簽名很難被僞造,一個合法簽名肯定意味着簽名者掌握私鑰。另一方面,機制設計也可以產生信任。比如 ChainLink 的驗證系統、聲譽系統和認證服務,以及 Gitcoin Grant 對 Github 賬戶的應用。在區塊鏈領域,我觀察到技術和機制設計在產生信任中的融合。用哈希時間鎖的例子說明。

哈希時間鎖是去中心化和去信任化環境中進行條件支付(Conditional Payment)的基礎,是理解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的可編程性的一個關鍵。除了對密碼學的應用以外,哈希時間鎖的核心是序貫博弈。多個哈希時間鎖可以組成多跳支付,是比特幣閃電網絡支付通道的基礎,也在用央行數字貨幣進行跨境支付有廣泛應用,被很多中央銀行所關注。相向而行的哈希時間鎖可以組成原子交換,在區塊鏈應用於證券結算以及去中心化交易所中有重要體現。日本銀行與歐央行合作的 Stella 項目就測試了哈希時間鎖在券款對付((Delivery Versus Payment,DVP)中的應用。

哈希時間鎖針對的問題很簡單:假設 Alice 要向 Bob 付 0.5 BTC,但她與 Bob 之間沒有直接的支付通道,需要通過第三人 Carol 中轉。Alice 如果先把錢給 Carol,她會擔心 Carol 是否會「截流」資金而非轉給 Bob。但 Carol 如果先把錢墊付給 Bob,她也會擔心 Alice 是否會認賬。對這個問題,只靠技術是沒法解決的。只靠機制設計儘管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成本會非常高。比如,如果 Carol 「截流」,或者如果 Alice 不認賬,她們就會上一個懲戒性質的黑名單。這類似 ChainLink 的聲譽系統和認證服務,但建立起這套機制需要成本和時間。哈希時間鎖採取了技術與機制設計融合的解決方案,其流程如下:

第一步:Bob 設定原像 R (也被稱爲暗示數),把哈希值 H=Hash(R) 告訴 Alice。

第二步:Alice 通過哈希時間鎖向 Carol 進行條件支付:當且僅當 Carol 在 T 時刻前提供與哈希值 H 對應的原像 R,Alice 才向 Carol 支付 0.5 BTC。類似地,Carol 通過哈希時間鎖向 Bob 進行條件支付:當且僅當 Bob 在 t 時刻前提供與哈希值 H 對應的原像 R,Carol 才向 Bob 支付 0.5 BTC,其中 t

第三步:Bob 如果在 t 時刻前向 Carol 提供 R,獲得 0.5 BTC,此時 Carol 知悉 R。反之,0.5 BTC 會返回給 Carol,Carol 不會遭受任何損失。

第四步:Carol 如果在 T 時刻前向 Alice 提供 R,獲得 0.5 BTC。反之,0.5 BTC 會返回給 Alice,Alice 不會遭受任何損失。

哈希時間鎖內嵌一個序貫博弈(圖 1)。通過倒推法可以求解出序貫博弈的納什均衡策略是:{Bob「在 t 時刻前提供正確原像」,Carol「向 Bob 支付,並在 T 時刻前提供正確原像」,Alice「向 Carol 支付」}(即圖 1 最上方的路徑)。因此,在參與者理性前提下,哈希時間鎖中所有「條件支付」要麼全部完成,要麼全不完成但所有參與者都能拿回自己的資金,所以是原子式的(Atomic)。

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 | 雲圖思潮圖 1:哈希時間鎖的序貫博弈

從圖 1 也可以看出,哈希時間鎖佔用了流動性:Alice 的資金在 T 時刻前,Carol 的資金在 t 時刻前,都可能處於不能動用的狀態。如果 Alice 和 Carol 之間的信任關係很強,不用擔心對方「截流」或不認賬的問題,就不會有流動性佔用。這呼應了前文的討論:信任能釋放流動性

技術和機制設計融合的必要性還源於可編程性的侷限。現實中,很多經濟和社會活動不可能完全用編程語言來表達。比如,智能合約難以處理不完全契約(Incomplete Contract)。人是有限理性的,不可能預見到未來所有可能的情形,即便預見到也沒法寫進契約裏,因此契約註定是不完全的。這就是現實中法律合同存在例外情形,以及發生爭端時需要司法仲裁的原因。智能合約作爲計算機協議,沒法在編制時就能考慮到未來所有可能的情況。在出現這種情況時,就需要通過機制設計來彌補智能合約的不足。

我認爲,區塊鏈在融合技術與機制設計方面有很多值得嘗試的創新。這源於區塊鏈的雙重屬性:既有技術屬性,更有經濟和治理屬性。區塊鏈應用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

區塊鏈技術儘管是第一位關注對象,但技術進步有自身規律,在性能拓展、跨鏈和隱私保護等方面不能急於求成。在技術進步放緩時,區塊鏈經濟和治理機制有巨大拓展空間,而且能彌補技術進步的不足。這方面的代表性例子是比特幣。

分佈式網絡、分佈式計算、非對稱加密和哈希算法等比特幣基礎技術,在中本聰寫比特幣白皮書之前就已經被髮明出來了。中本聰之前有不少人試圖用這些技術來設計數字貨幣,但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直到中本聰引入博弈論設計,用經濟機制設計把這些技術有機拼在一起,才使數字貨幣成爲可能。在圍繞以太坊 2.0 的討論中,有很多核心問題也屬於博弈論和資產定價的範疇。

發揮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可編程性

價值結算伴隨資源配置進行,而大部分資源配置是在不確定性情況下、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上進行的。因此,區塊鏈要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必須理解與區塊鏈有關的貨幣和金融形態,也就是基於區塊鏈 Token 模式的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與傳統形式貨幣和資產的一個關鍵區別是可編程性。可編程性源於區塊鏈腳本語言,體現爲多重簽名、哈希時間鎖和智能合約等。可編程性既是區塊鏈應用於金融的基礎,更使基於區塊鏈對多方協作進行自動化價值計量、價值分配和價值結算成爲可能。

對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本文的界定方法與其他文獻不同。首先,本文所指的數字貨幣僅限於央行數字貨幣和全球穩定幣,標準是同時具備交易媒介、記賬單位和價值儲藏這三項基本的貨幣功能。

姚前在《法定數字貨幣對現行貨幣體質的優化及其發行設計》(《國際金融研究》2018 年 4 月)討論了央行數字貨幣的可編程性,提出通過「前瞻條件觸發(Forward Contingent)」設計, 讓央行數字貨幣解決傳導機制不暢、逆週期調控困難、貨幣「脫實向虛」和政策溝通不足等傳統貨幣政策困境。他提出時點條件觸發、流向主體條件觸發、信貸利率條件觸發和經濟狀態條件觸發等創新設計(圖 2)。

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 | 雲圖思潮圖 2:央行數字貨幣的「前瞻條件觸發」設計

其次,本文所指的數字資產有三種類型。

第一種是原生於區塊鏈的加密資產(Crypto Asset)。加密資產形式多樣,一般具有以下共同特徵:

一是加密資產發行由算法決定,與現實世界的資產或信用無關。

二是加密資產用途由人爲賦予,可以作爲支付工具購買一般商品或服務,也可以作爲憑證兌換某些特定商品或服務,還可以代表特定場景下收益權或特定社區治理權,並依次分爲支付型、證券型和功能型三類。

支付型加密資產代表是比特幣和以太幣。但如前文指出的,因爲價格高波動性,支付型加密資產作爲支付工具的表現很一般。功能型加密資產的發行在很多場合與商品或服務的預售聯繫在一起,是項目方爲自己將要提供的商品或服務籌資。證券型加密資產屬於證券監管範疇,發行和交易都要遵守所在國的證券法,其判定標準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豪威測試爲代表。

第二種數字資產是現實世界資產(比如證券)的 Token 憑證。其價值來自於所掛鉤的資產或信用,同時發揮區塊鏈的交易即結算和可編程性等特點。這種數字資產在經濟邏輯上與穩定幣類似,只是後者掛鉤法定貨幣或法定貨幣籃子,前者可以掛鉤證券、實物資產甚至是隱私數據的使用權。這種數字資產的經濟合理性在於:

一是可能把非流動性資產切割成可以流通轉讓的標準化份額,提高市場流動性。但這需要在金融監管框架下運行,特別是遵守投資者適當性規則。

二是在掛鉤證券時,可能改進金融交易後處理流程,改變證券託管、交易和結算體系。2017 年,國際清算銀行支付和市場基礎設施委員會發布研究報告《支付、清算和結算中的分佈式賬本技術:一個分析框架》。一些證券交易所做過這方面的試驗,它們的一個重要發現是:區塊鏈用於金融交易後處理,只有配合央行數字貨幣時,才能實現自動實時的券款對付(DvP)和監控資金流向等功能,否則區塊鏈的改進作用並不大。

第三種數字資產在現實中還沒有,但我覺得在理論上成立,稱爲「原生數字金融資產」,是基於央行數字貨幣的可編程性構造金融資產。

這種數字資產有三個核心特徵:一是原生於區塊鏈,而非作爲現實世界資產的 Token 憑證;二是用可編程性來表達金融契約;三是價值基礎是央行數字貨幣。原生數字金融資產可能實現新的資金融通方式,以及管理、對沖和轉移現實金融風險的新渠道。我以一個原生數字債券爲例說明。

假設 t=0 時刻,企業 A 向投資者 B 和 C 發債融資 100 元,投資者 B 和 C 各認購 50 元。債券票面利率爲 4%,於 t=0.5 和 t=1 時刻各付息一次,於 t=1 時刻到期還本金。假設所有資金融通均通過央行數字貨幣實現,在 t=0.5 和 t=1 時刻由中心化預言機從鏈外讀入時間信息並觸發智能合約。表 2 給出了原生數字債券有關的資金和證券活動特徵。

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 | 雲圖思潮表 1:原生數字債券

投資者 B 和 C 分別持有企業 A 發行的面值爲 50 元的債券。接下來考慮債券的二級市場交易。假設在 t=0.6 時刻,投資者 D 用 25.2 元從買走投資者 C 持有的一半債券。表 2 顯示了原生數字債券交易。

PlatON 首席經濟學家鄒傳偉:區塊鏈如何成爲大規模價值結算協議 | 雲圖思潮表 2:原生數字債券交易

從表 1 和表 2 可以看出:第一,原生數字債券以代碼(智能合約)形式存在於區塊鏈上,不需要中心化託管機構。第二,原生數字債券中的資金和證券活動是自動執行的,沒有操作風險,效率非常高。第三,原生數字債券交易直接在區塊鏈上完成產權變更,這會對債券流動性風險產生顯著影響。第四,如前文討論的,只靠智能合約沒法保障債券履約,所以原生數字債券有信用風險。這些邏輯,對基於央行數字貨幣的可編程性構造股票類、保險類和衍生品類等原生數字金融資產都成立。

最後,我對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有兩點評論。

第一,技術可以改變金融產品、活動和機構等的形式,但不會改變金融功能,區塊鏈也不例外。金融有六項基本功能:1. 支付清算;2. 資金融通和股權細化;3. 爲實現經濟資源的轉移提供渠道;4. 風險管理;5. 信息提供;6. 解決激勵問題。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也有這六項基本功能,但在具體表現上與傳統形式的貨幣和金融資產有很大差異。這方面有很大的創新和想象空間。

第二,可編程性可以解耦原先綁定在一起的金融功能,還可以把原本不相干的金融功能組合在一起。比如,傳統上認爲,貨幣的三項基本功能(交易媒介、記賬單位和價值儲藏)是不可分割的。普林斯頓大學 Markus Brunnermeier 教授與合作者 2019 年一篇工作論文討論數字化對貨幣的影響。他們認爲,一方面,貨幣的多重功能可能被分拆,使得造成承擔特定功能的貨幣之間更激勵的競爭。另一方面,數字貨幣與平臺生態的結合,可能重新組合貨幣功能。特別是,支付和一系列數據服務打包,使得不同平臺更趨差異化。本質上,他們研究的問題就是:可編程性解耦多重貨幣功能,突出某一方面功能,並與平臺生態結合,以形成差異化。

因此,當我們討論數字貨幣與數字資產的時候,需要看到它們不是簡單的 Tokenization:第一,它們對應的資產可以豐富多樣(貨幣只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並伴隨流動性創造和金融深化。第二,可編程性不僅是數字化,更是程序化和智能化。第三,可編程性對金融功能的解耦和組合,使得數字貨幣和數字資產能實現靈活的權益賦予、轉讓和保護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