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巖、賀寶輝(牛頓先生)、王瑋

10 月 24 日,總書記在第十八次集體學習時發表了重要講話,確立了區塊鏈作爲中國核心技術自主創新重要突破口的定位,並要求加快推動區塊鏈技術和產業創新發展。這表明,中國已經將區塊鏈提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


對於此前備受爭議甚至壓抑的區塊鏈從業者來說,這一消息瞬間激起巨大的反響。一方面當然是欣喜和鼓舞,大家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另一方面,人們對於這一轉變仍然感到十分突然,甚至困惑。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國家發展區塊鏈戰略的核心目標和意圖是什麼?爲什麼突然認定區塊鏈能夠發揮相應的作用?中國區塊鏈行業將發生怎樣的變化?我們應當如何選擇突破口和戰略路徑,才能最有力的支持國家的戰略?**儘管已經過去兩週,這些問題還是縈繞在很多人心頭,揮之不去。

數字資產研究院是研究區塊鏈、數字資產、數字金融和數字經濟的專業民間機構。在區塊鏈行業還處在晦暗不明、被很多人不理解、不待見的時候,研究院組織業內有識之士,就諸多問題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在國際區塊鏈、數字金融的競爭局面向不利於中國的方向發展時,研究院大聲疾呼,積極向有關部門建言獻策。

爲了更深入、更全面的理解國家對於區塊鏈產業發展訂立的指導性綱領,數字資產研究院的三位成員孟巖、賀寶輝、王瑋在北京郊區進行了一次封閉式的長時間研討。討論的重點是如何理解總書記的講話,以及對區塊鏈行業的變化進行預判。現將討論當中的若干重要觀點整理成文字,以期與業內交流,並獲得有識之士的指教。

這裏對三位對話者的身份略作介紹。

孟巖先生是數字資產研究院技術與學術副院長,CSDN 副總裁和瑞新資本合夥人,也是中國通證經濟早期的倡導者,對於通證經濟的應用思路和模型設計做了大量的探索。

賀寶輝先生是數字資產研究院學術與技術委員會祕書長。他對於數字經濟、觀念經濟學以及區塊鏈上的自協組織有深入的研究,以“牛頓先生”爲筆名發表了多篇文章,引起很大反響。

王瑋先生是數字資產研究院學術與技術委員會委員,北京志頂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是科技、金融跨界人才,曾作爲主架構師主持開發了當時全球最大的分佈式銀行賬務系統。長期研究區塊鏈技術,三年前轉向區塊鏈方向,開發了多個供應鏈金融和產業互聯網相關的區塊鏈解決方案。

本對話成文後經由著名經濟學家朱嘉明教授、黃江南教授指導與調整,數字資產研究院邵青博士也提出了寶貴意見。

1. 你確定“你的區塊鏈”是總書記提倡的區塊鏈?

孟巖(以下簡稱“孟”):總書記的講話消息被報道出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當時正好在開會,我看到簡訊,立刻暫停會議,打開全文,讓同事逐字朗讀。大家臉上的表情幾乎都是一樣的,欣喜之中難掩驚訝。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幾乎是一瞬間,區塊鏈就從一個充滿爭議、甚至被污名化的行業變成了國家戰略。就在幾周以前,我在跟老同學聚會的時候,還有人奉勸我,三百六十行,爲什麼非要搞這個不清不楚、幾乎是過街老鼠的區塊鏈?“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亡羊補牢,回頭是岸”。有一些朋友,之前在區塊鏈行業中堅持了很久,後來實在看不到未來,頂不住壓力,離開了行業。沒想到突然發生這樣的翻轉,太突然、太富有戲劇性了。

王瑋(以下簡稱“王”):我前段時間剛剛交付的一個項目,明明是區塊鏈項目,但臨到對外發布消息的時候,合作方堅持要把“區塊鏈”字樣拿下,替換爲語焉不詳的“數字經濟”,令人很鬱悶。我問他們,難道連純而又純的“區塊鏈”都不能提了?他們說,爲了避嫌、少惹麻煩。如果不是總書記出來講話,我估計再有一年半載,人們將對區塊鏈諱莫如深、噤若寒蟬,“區塊鏈”這個詞將在主流公衆視野中完全消失,中國將完全錯過這一輪技術和應用的變革機遇。

賀寶輝(以下簡稱“賀”):是的,之前整個區塊鏈行業確實被誤解比較深,就在今年 6 月份,我還特意寫過一篇文章《區塊鏈從業者: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試圖爲區塊鏈行業和行業裏認真做事的人正名,那時候的感覺就像在漫無邊際的大雪山裏一小撮人抱成團取暖一樣。現在全變了,套用一個流行詞來說,就是區塊鏈全行業瞬間“逆襲”了。

但除了被認可的興奮,我個人更多的還是擔憂,因爲任何行業一定有精華也有糟粕,無論是一刀切的全面封殺,還是無死角的追捧,都是不健康不理性的行爲。最近我身邊很多行業外的人誤以爲提倡區塊鏈也就是提倡數字貨幣,當這次新聞出來之後,有一些許久未聯繫的老同學問我,數字貨幣交易所怎麼下載,有什麼幣種推薦,也能發現之前已經有些沉寂的“空氣幣”“傳銷盤”又活躍了起來。

因爲區塊鏈這個詞已經超越了一個最開始誕生的技術名詞,變成了一個行業名詞。而且這個行業不是像漁業、礦業這麼具象和獨立,而是像互聯網一樣和其它幾乎所有行業都發生關係。加上區塊鏈技術本身還在發展,這個行業的概念外沿也便在不斷擴展,所以在大衆的理解中,數字貨幣、私人貨幣、公鏈、交易所、密碼證券、分佈式數據庫等等都屬於“區塊鏈”。換言之,大衆認爲,提倡區塊鏈也便是提倡以上所有。

面對這個問題,我認爲我們在討論其它之前,有必要先“定性”,先來理清楚基礎概念,理清楚總書記提倡的區塊鏈包含哪些,不包含哪些?

孟:是的,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紅線在哪裏?**這是我們下一步在中國搞區塊鏈必須首先弄清楚的問題。我也提醒一下,總書記親自確定區塊鏈戰略,推動區塊鏈的發展,各級政府一定會盡最大力量確保這個戰略能正確落地不走樣,絕不會允許個別人把經念歪。有些人以爲總書記發話,自己可以無所顧忌,爲所欲爲了。我認爲恰好相反,各級政府明確了戰略之後,會對破壞大局的行爲採取更嚴厲和堅決的措施。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小心謹慎,戰戰兢兢,千萬不要得意忘形、恣意妄爲。

王:你們說的這個問題確實是個首要問題。相比於 AI、物聯網等其他當紅技術,區塊鏈的理解難度要大得多,不懂的人都是一樣的不懂,而宣稱自己懂的人,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不同的理解。所以現在關於區塊鏈也存在一個再認識的問題,甚至一定程度上收斂認識、統一認識的問題。認識問題不解決,一干起來肯定是各種妖魔鬼怪。認識問題怎麼解決?我認爲還是要多學習和理解總書記的講話。這個講話當中對於以下幾個方面的應用是明確表態了的:

第一是數據共享的技術手段,在政務信息和一些社會基礎信息層面,區塊鏈作爲數據共享的技術手段已經獲得了有效運用,尤其是數據共享與隱私保護相結合的能力,更是區塊鏈技術特有的優勢,必將使之成爲新一代數據共享體系建設的基本元素,應該會由政府主導並大力提倡。

第二是可信體系的基礎設施,這是“區塊鏈+”的應有之意。衆所周知,互聯網作爲社會信息基礎設施,大幅度提升了全社會的信息傳遞效率。然而,政府、企業、個人等全部社會主體的身份真實性、數據有效性以及契約和信用關係,並不能在互聯網數據層面獲得確認,因此我們看到社會信用體系建設、企業間電子商務以及金融服務等領域的需求沒有在互聯網時代充分得到滿足。區塊鏈恰恰是一套基於數字身份和數據簽名 / 加密的技術體系,能夠推動信息基礎設施向可信體系基礎設施的演進,在“互聯網+”之上獲得更高的整體社會效率。

第三是提升協同效率的模式,這是區塊鏈應用的高級形態。協同就依賴於共享和可信,建立上述兩者的基礎之上的的協同,能夠迅速確認合作方的身份和數據真實性,能夠放心地把自己的數據提交給相關方而不擔心隱私泄露,能夠在出現糾紛時迅速獲得政府、法院及監管機構的支持和裁定,從而大幅度降低整個社會的交易成本和市場摩擦,達到社會協同的理想狀態。

最後一點,從“保障生產要素在區域內有序高效流動”這一論述可以感受到,講話對於區塊鏈技術最擅長的地方——資產的生成、管理、轉移、交易的方面運用,採取鮮明的支持態度。用咱們熟悉的詞彙來講,就是“通證”的運用。另一方面,從“區域內”這一定語來看,隱含地表達出對於全國乃至全球範圍內的運用,例如人民幣數字化等,還是要統一規劃部署、統一實施。

賀:老王已經將總書記講話中所提倡的要點提煉的很到位了,那我就從另一個角度,來把最容易被誤解的部分闡述下。

私人數字貨幣並不在本次提倡的範圍內。ICO 等非法融資行爲雖然部分用到了區塊鏈的技術,但它們跟總書記提倡的區塊鏈沒有任何關係,之前官方也明確表達對這些行爲的抵制。

請注意,我特地用了“私人數字貨幣”這個詞。因爲當大家談論時,都習慣用“數字貨幣”這一個詞,但從我們接觸中發現,不同圈子的人對數字貨幣這個詞指代對象的理解完全不同,產生了諸多誤解。比如,傳統幣圈的人提到數字貨幣,會直接想到 BTC、ETH 這樣的原生數字資產;而官方人員提到數字貨幣,其實特指的由央行發行的法定數字貨幣。

近幾個月來央行頻頻發聲支持數字貨幣,幣圈的一些投機分子也借這個機會向不明就裏的“吃瓜羣衆”兜售自己發行的數字貨幣,美曰其名爲國家肯定的方向,導致不少人上當受騙。國家允許製造刀具,但是用刀去砍傷人自然是不被允許的。而從以前的寫在紙上變成上鍊記錄,單純技術的變化並不能改變非法融資或者圈錢的本質,我們要警惕這些打着區塊鏈的幌子的違法行爲。

我們必須看清楚,在當下國家支持的是法定數字貨幣,基於區塊鏈技術進行的資產數字化,以及符合監管體系要求,對經濟增長帶來促進的數字資產的流通。

孟:總書記講話我讀了幾十遍,真的是內涵豐富,字字珠璣,完全理解並不容易。我感覺有一些方向目前的定位還不明朗。

比如算力挖礦。算力挖礦是比特幣等全球性區塊鏈普通採用的機制,算力規模大,就意味着在國際上話語權重、制定規則的權力大。從這個意義上講,只要比特幣仍然是全世界最被認可的數字貨幣,挖礦產業至少應該容許,甚至應該支持。但另一方面,政府參與、面向實體經濟的區塊鏈根本不需要算力挖礦。而在通證經濟角度來看,在大多數的激勵模型當中算力都不是衡量貢獻的好的標準,加之這個領域能耗巨大,一直以來批評聲很多。前不久國家發改委把虛擬貨幣“挖礦”活動從“淘汰產業”名單中移除,但這並不意味着這就是國家戰略鼓勵的產業。目前中國虛擬幣挖礦產業鏈正處於興奮式成長當中,大量資本正在排隊進入其中。我反而認爲這其中蘊藏着危機。

第二個不明朗的方向是原生數字貨幣及其交易。未來在各行業內以及跨行業間一定會出現大量經過嚴格審覈、認證的合規數字資產,以及合規、持牌的數字資產交易所,現有的證券、期貨交易所也很有可能增加數字資產交易的品種。但是比特幣、以太幣等原生數字貨幣自身的地位,以及其交易行爲,特別是交易所,未來政府方面會如何定位,目前並不清楚。前不久香港證監會發布關於監管虛擬資產交易平臺的立場書,可能爲這個問題提供了一個解決思路。總體來講我偏樂觀,相信監管當局會拿出一套監管辦法,在一個框架內允許原生數字貨幣交易。但這個行業是否會洗牌,值得關注。

第三個不明確的方向是公鏈。因爲這次給政治局上課的陳純院士在多個場合表達過公鏈不適合中國監管的實際情況,因此外界普遍認爲國家大力倡導的區塊鏈主要是聯盟鏈。但是在區塊鏈行業內,對此問題存在激烈的爭論。在前兩年,公鏈的擁護者批評聯盟鏈是僞區塊鏈,加上聯盟鏈在實踐當中也拿不出特別爭氣的成功案例來,因此聯盟鏈一度奄奄一息。現在形勢逆轉,輪到公鏈的擁護者需要證明自己的可監管性了。如果這個工作做得不好,公鏈短期內可能會受到一定的壓抑。

賀:最後做個總結,不包含 ICO,不包含私人數字貨幣,包含供應鏈金融、法律存證、政務等與實體經濟結合緊密的“產業區塊鏈”,而對於挖礦、交易所、公鏈這三個區塊鏈行業原生的大熱點,定位尚不明確。

2. 國家到底想用區塊鏈來做什麼?

孟:在這個消息公佈以後,海外有一些嘰嘰喳喳的冷嘲熱諷,說什麼區塊鏈百無一用,這次被提高爲國家戰略,是莫名其妙,是領導被“忽悠”了,將來必將重蹈“P2P”的覆轍。我想這些議論,除了固有的對中國的惡意貶損之外,還是體現了對這一重大決策的意外和不理解。所以我們應該分析一下,這個重大的轉變是如何發生的?其背後的邏輯和核心意圖是什麼?**你們怎麼看?

王:這方面我確實還沒有特別深入和全面的分析,只能說說自己觀察到的現象和一些個人感覺。

首先一個感覺是,這次講話出來後,不僅是此前區塊鏈領域的參與者每個人有各自不同的解讀,很多以往沒有在這個領域內從事相關工作的人,也都迅速地對“區塊鏈是什麼、能做什麼、應該怎麼做”展開論述和探討,好像佈道者的數量一下子大幅增加了。我想總體上應該還是大家感受到了國家層面對此事的決心,紛紛迎頭趕上,我們這個行業還如此弱小,能夠有更多力量加入,也是一件幸事。

其次,確實有很多解讀從我們看來有失偏頗。比如:有人認爲是爲了短期內刺激經濟。**大概是因爲新華社的報道里明確提出,“要明確主攻方向,加大投入力度”。也就是說,國家會從戰略高度爲推動區塊鏈產業的發展推動配置一定的金融資源支撐,也肯定會帶動社會資金向這個方向投入。但是,如果把這理解爲短期經濟刺激,那麼就未免低估了領導層對區塊鏈的戰略定位和戰略耐心。區塊鏈產業現在還很稚嫩,嚴格來說還不能稱其爲一個產業,本身也不是一個具有很強就業拉動效應的領域,如果要短期刺激經濟,區塊鏈絕不是優選。

還有更有意思的觀點,認爲是給即將推出的央行數字貨幣 DC/EP 打廣告,這個就更是無稽之談了。且不說央行發行數字貨幣不需要做廣告,就算是要做廣告,也沒有這麼高的規格吧。

至於說到風險,實事求是的說肯定是有風險的。比如“P2P”,就是一個沒有完全掌握金融客觀規律的情況下一哄而上,最後難以收場的例子,當然不希望在區塊鏈行業重演。另外區塊鏈行業還有一個特殊性,就是上面你和寶輝提到的,很多不鼓勵和不明朗的內容,也都屬於這個大行業的一部分,增加了很大的不確定性。所以區塊鏈行業是不是能既避免重蹈覆轍,又防止因噎廢食,確實是個嚴峻的挑戰。

總之,我覺得區塊鏈絕不是猛藥,而是一劑慢藥,總書記在講話當中明確提出“區塊鏈+”,就是要把區塊鏈用在各行各業中,發揮區塊鏈的優勢,從結構和生產關係層面去解決中國經濟當中的一些頑痾固疾。在年初的一個項目中,合作伙伴就說:“我們把數據在區塊鏈上積累三年,到時候拿出來,誰都得承認它的價值”,這纔是推行區塊鏈應有的態度和決心。

賀:這次決策雖然比我們預期中來得更早更猛烈,但整體來看,是合乎邏輯的。首先聲明,我並不掌握這次重大決策的任何所謂內幕,只是從公開的信息出發做一些合乎邏輯的分析。我談三個點,一是“不能被卡脖子”,二是“走出去結盟”,三是“練內功”。

第一,不被卡脖子:區塊鏈去中心化的特性,是要去美國的技術壟斷中心。

我們必須意識到,中國現在面臨的外部環境是幾十年來最複雜、最嚴峻的。說得直白一點,美國已經非常明確地告訴全世界,要遏制中國。對我們來說,跟美國的競爭是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在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面臨的一個基本局面,對此無須心存僥倖。

我們正在經歷的中美貿易戰中,見識了美國加關稅、限制採購、限制銷售等各種各樣的招數。如果說加關稅、限制對中國產品的採購,可以通過市場競爭,甚至放棄美國市場來解決,雖然會對中國經濟帶來傷害,但不足以致命。那麼限制對中國的銷售,尤其是限制在高科技領域產品的合作和銷售,則是讓中國企業家和領導層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2018 年 4 月 16 日,美國商務部宣佈,將禁止美國企業向中國電信設備製造商中興通訊出售任何電子技術或通訊元件。20%~30% 沒有替代品的元器件缺失,一瞬間,這家營收超千億、電信設備製造領域中國第二大企業面臨着生與死的問題;對中國而言,一瞬間,在全球搶佔 5G 市場的遊戲中,被輕鬆幹掉一個領先玩家。然而,這是個開始,2019 年 5 月,被國人譽爲“幸好我們還有個華爲”的華爲公司,也受到美國技術和零件的斷供。

另外一面,美國在對伊朗制裁時,直接切斷了 SIWFT (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s)爲伊朗央行的服務,阻斷了這家銀行與全球其他銀行的聯絡,這一行爲帶來的影響就像切斷流向身體某一器官的所有血管一樣嚴重。

芯片,鋰電池,互聯網,金融系統……真的親身肉搏的時候,才發現由於各種卡脖子技術的限制,無論多麼龐大多麼引以爲傲的商業巨頭,都像高聳入雲但地基卻不穩的危樓一般。這時候,不論是企業家還是領導層,都意識到必須破釜沉舟,無論多大代價都要有自主創新的核心技術。

說到這,便不難理解區塊鏈去中心化的重要性了。區塊鏈,可以瓦解掉美國精心經營起來的中心化金融體系,構建起無需許可、自由參與自由離開的新體系,也便奪走了美國揮舞的制裁的大棒。而對於下一代基礎設施級別的技術,從一開始我們便必須參與乃至引導技術發展,堅持自主創新,不再被掣肘。所以我記得那天總書記的講話剛剛出來,美國就有一個企業家在推特上說,區塊鏈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太空競賽。我覺得這麼說並不過分。

第二,走出去結盟:建立中國領導的經濟協作體。

特朗普上臺後,就一直在“退羣”,並且重複使用美國的霸權壓制其他國家。在這種格局下,很多人預測中國將不得不去,也必須去建立一套平行於美國主導的體系,類似的 SWIFT,類似的芯片,類似的醫藥等等。這樣的體系當然不會太多,很可能最終全球只會形成分別以美國爲主導和以中國爲主導的兩套體系。

在這樣的體系內,相關國家需要高度緊密協作,如何建立信任、減少交易成本成爲最大的問題,而這恰恰是區塊鏈這種技術所具有的特性。基於區塊鏈的數字經濟體系,公開、透明、可擴展,能有效做到不同經濟體之間的價值信息打通;而基於區塊鏈的數字貨幣和通證,則能通過激勵相容,進行經濟體內資源的最佳配置,趨於帕累托最優。

另外,基於區塊鍊形成的經濟體,會突破傳統的地理緯度限制,趨於垂直產業化。一個產業一部分地區形成一個產業經濟共同體,一個個產業經濟共同體橫跨不同地區疊加在一起,促使各地區經濟多維緊密合作,最終會形成以中國爲領導的經濟協作體。

第三,練內功:推進中國向更高水平數字經濟轉型升級。

中國的數字經濟佔到 GDP 的三分之一,在很多領域走在世界前列,這也是我們普通中國人最自豪的成就之一。因爲在這方面我們自己是彎道超車,所以就需要特別關注如何維持我們的優勢。要維持優勢,沒有別的辦法,就必須比競爭對手、甚至是看上去比我們落後的競爭對手要更積極、更堅決地採用先進技術,投入更大的力量來加速發展,只要看準了,就得勇猛向前。

隨着區塊鏈的出現,下一代全球數字經濟、數字金融的輪廓已經逐漸顯現。區塊鏈能夠把信息的整合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上,因此能夠極大地降低交易成本,促進不同利益主體的協作,並且對參與者進行有力的監管和規範。這正是推動中國數字經濟升級所迫切需要的。我認爲決策層應該看到了這一點。

總體而言,這是六月以來對於區塊鏈和數字經濟開放討論、開放交流的必然結果。

孟:我也補充一點。區塊鏈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利器。

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很多人說這是第五個現代化。我的體會,其實是要增強中國的軟實力,釋放中國製度的潛力,應對嚴峻的挑戰。

應該把區塊鏈戰略放在這個高度上去理解。我們國家對於企業和社會治理的水平其實還不夠高。很多人覺得中國政府權力大、執行力強,其實那是指政府在重點關注的事情上很有效率。對於大量日常事務的管理,實際上相比先進國家的水平,還有很大差距。

區塊鏈這個技術,民間用和政府用意義截然不同。政府帶着公權力進入區塊鏈共識體系,可以大大加速共識形成的效率和權威性。比如,一條人才學歷和教育培訓履歷的區塊鏈,如果民間去做,慢慢去積累信用,吸引更多的合作方加入,可能十年八年才能慢慢形成共識。但是如果教育部、人社部參與,很快就可以形成共識。政府的加入更可以將區塊鏈推入到很多之前無法進入的領域,形成一個高效的全局性社會治理網絡體系。

當然很多人會擔心這樣的治理網絡仍然是高度中心化的,但事實上,由於區塊鏈自身的特點,網絡中的節點可以有政府,也可以有監督機構、企業、媒體、大學和其他社會機構,大家可以基於規則共同建設、共同管理、共同治理、相互協作、共享收益。也希望政府方面能夠認識到,區塊鏈代表這一種智能的、更先進的治理模式。工具變了,方法也得變。

從治理的角度來說,這個工具當然是非常高效的。我舉個例子。總書記說要“推動區塊鏈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解決中小企業貸款融資難、銀行風控難、部門監管難”。好多人不明白,區塊鏈怎麼就能做到這一點?其實,今天中小企業貸款融資難,很大程度上是因爲銀行只能依據抵押物或者擔保發放貸款,而中小企業往往沒有抵押物,也沒人願意給他擔保,更重要的是,中小企業賬目往往混亂不清,銀行想依據真實的貿易背景發放貸款,可合同、倉單、提貨單等等證據又很難認定真實性。銀行風控難,中小企業自然貸款難。

這個事在國外也是個難題。怎麼解決?關鍵在於“交叉數據驗證”。最近通用電器被做空,而做空通用的調查報告,與以往類似調查有一個顯著區別,就是引入了“交叉數據驗證”。報告中明確說明:做空者付費使用全國保險專員協會 (NAIC) 和 AM Best (一家美國主流的評級和保險數據機構)的數據,訪問了通用電器保險業務的交易對手中八家最主要的保險公司提交給相關州保險委員會的法定財務報表,結果發現兩頭的數據根本對不上。也就是說,八家企業的數據交叉驗證就讓通用電氣造假的行爲露了原形。

能識別假的,就能證明真的。如果我們基於區塊鏈建立集供應鏈、物流、運輸、倉儲、商業合同、發票、財務報表等要素於一體的區塊鏈,要求多個節點和權威信息源對企業賬目和真實貿易行爲交叉數據驗證,那麼造假的成本就會高到難以承受,真實信息就會得以認定,而銀行等金融機構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根據真實信息對企業提供支持。

所以,通過這個全局性的網絡,不僅可以很好地監管和治理,而且可以服務企業,服務民衆。當國家做出決策的時候,能夠以非常高的效率推動落地執行,推動改革和轉型。大家一起努力十幾二十年,爲中國建立一個世界上最高效、最強大的區塊鏈商業和社會治理基礎設施,能夠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社會的治理機制,創造一個世界上最好的營商、創業和生活環境,也會讓我們整個社會的誠信度獲得巨大的提升。這件事情真的是百年大計,值得我們這一代人爲之努力。

賀:可見區塊鏈在內外兩個方面都有戰略意義,對內能做到智慧政務提升治理水平,對外能削弱霸權建立新的經濟共同體。

3. 爲什麼將區塊鏈提升爲國家戰略是一件好事?

孟:總書記講話發表以後,整個行業一片歡騰,感覺春天來了。但也有人擔心,在普通民衆甚至大部分政府官員和企業家對於區塊鏈都還處於陌生、不瞭解的狀態下,國家用這麼高的規格、這麼大的力量去宣傳和推廣,很容易激發巨大的產業泡沫。我想這是我們這些區塊鏈人應該正面回答的一個問題。

賀:我認爲這種擔憂是正常的,這其實是一個帶有普遍性的問題。很多人從根本上反對任何國家產業政策。前幾年也發生過兩位頂尖經濟學教授之間的論戰。我猜,你說的認爲這樣做破壞市場機制的人,也認爲互聯網公司燒錢是破壞市場機制。但是我們現在回過頭來看,如果當年滴滴、美團、餓了麼沒有十億乃至百億級別的燒錢,今天這些公司還會活着麼?想必早就被競爭對手給幹掉了。所以,我認爲燒錢這種“大躍進”行爲並不可怕,只要看清楚了認準了方向,而且能夠承擔得起失敗的風險,就應該投入,而且是應該大力度投入。

剛纔我也談到,區塊鏈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太空競賽,不能掌控核心技術,將來依然會再次面臨被“卡脖子”的風險,而且不僅僅是“卡脖子”,可能是“斷脖子”,是會致命的。相信總書記一定是經過團隊縝密的研判,明白並且堅定了這個方向的。既然明確了方向,在行業一開始的時候大力投入,總比將來產業成熟,被別國制裁時再投入要好吧。

的確如很多人所說,在行業早期提到國家戰略高度,一定會造就市場泡沫。但就像互聯網發展一樣,任何行業的發展其實都會經過一個不理性的泡沫期,這個階段過後,大多數企業會被淘汰洗刷下去,但留下的,將是未來的執牛耳者。提到國家戰略高度,並不會改變泡沫期本身,只是會加速使泡沫期來的更早,持續時間更短。這時候對於領導人,是“花錢加速賭概率”的問題,樣本數量夠多概率便不會有太大偏差,泡沫期加速過後便能沉澱下自主創新、全球領先的區塊鏈基礎設施。

而這一國家戰略的提升,對於認真做事有一定成績的區塊鏈從業者是絕對的利好。一方面正名,不憚於跟任何人聊起自己是做區塊鏈的,身邊人也更能理解和支持;一方面也意味着大量的流量的進入,無論是資金流、業務流、還是人才流,相信在接下來的一年內,都會瘋狂的涌入,從業者應該抓住這個時間窗口。

但這也意味着巨頭們會紛紛入場,他們人力、資本、技術等各方面的優勢,會壓縮小創業者的機會空間。或者說,這個行業留給草根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王:從大的邏輯上來說,很多人擔心泡沫是擔心泡沫過去什麼也留不下,其本質是因爲他們無法理解區塊鏈這種技術獨特的價值。

天下的技術可以大致分爲兩類,一類是“善工”的技術,一類是“善治”的技術。善工的技術是提高單點效率,人們一看見就能理解。善治的技術是建立與協調人們之間的關係,提高整體協作效率。很多時候整體協作效率的提升跟個體的利益是有矛盾的,因此對於這種技術,不要說沒看見的時候難以想象,就是見到了都不容易理解,甚至理解了都不願意接受。整個市場經濟體系和貨幣體系就可以認爲是善治技術的典型代表。

區塊鏈也是典型的善治技術,它提高效率的方式是反直覺的,簡單說就是通過犧牲局部效率、付出看上去不必要的成本,但由此產生的信任關係卻促進了社會整體協作效率的提升。具體手段就是身份可以確認、數據無法僞造、行爲需要負責,這和市場經濟當中對法人主體的約束不是很像嗎?只是區塊鏈用技術手段將這些模式固化了下來。

我們可以看到,總書記此次講話當中同時提到的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等前沿信息技術,都曾經被提到國家戰略層面。由於發展經濟主要依靠提高效率,“善工”的技術就比較容易被提升到國家戰略的水平,而且確實見到了顯著效果。然而在社會治理層面,比如信用體系建設、中小企業融資、知識產權保護等方面,我們一直缺乏有效的技術手段。

今天,社會協作效率的低下已經成爲主要短板。在這種情況下,局部效率提得再高也沒啥用,你在每個點上都把效率提到最高,如果彼此之間的協作仍然磕磕絆絆,那麼整體社會運行成本還是居高不下。

區塊鏈技術恰好是彌補這一短板的最佳候選者,所以將其提升到國家戰略層面是一個非常正確而及時的決定。

歷史表明,人們對這種規則和制度型技術的優越性,認識起來特別困難,需要眼光、胸懷和大智慧,更需要時間。比如,在一個計劃經濟體系裏出現一些失衡、短缺的現象,管理者會很自然地認爲是管理力度不夠,抓得不夠緊,本能地會加強管理和控制力度,誰也想不到換一個思路,放鬆一下,搞市場經濟,讓市場機制發揮作用,會比計劃和控制更有效。我想這也是大部分對區塊鏈持懷疑態度者的一個誤區,這些疑問只能通過實踐去解決,尤其是要注重實踐中激勵機制的運用,而不是以單純的行政手段去推行,否則反而背離了這一技術的初衷。

孟:因爲大部分人都是經濟活動中的一個小環節,只從自己目所能及的範圍來分析利益得失,所以不能理解區塊鏈這樣提升整體效率的技術,也不能理解寶輝所說的“賭整體的概率,最終會加速國家基礎設施的建設成熟”。

而站到全局的角度,一定是從整體出發,所以咱們觀點一致,認爲將區塊鏈提升爲國家戰略,總體來說是一件好事!而政府能夠在大多數人看不懂的情況下大力推進,也體現出我們國家領導者的智慧和決毅。

4. 機遇在哪裏?

賀:那麼我們的機遇在哪裏呢?或者說應該往哪個方向幹?

王:我覺得,與企業信用體系,尤其是中小企業信用體系相關的應用領域,會獲得最早最快的發展,例如:供應鏈金融、知識產權保護與交易等。

一方面是因爲區塊鏈技術與這些場景比較匹配,比如:通過數據上鍊、智能合約能夠促進交叉數據驗證,爲供應鏈金融提供有效數據支持;通過實時數據存證能幫助知識產權原創企業及時登記、確權,簡化證據提供、促進交易活躍。

另一方面是因爲這些應用場景的激勵機制是比較明確的。比如應收賬款融資、倉單質押,直接爲企業提供了“流動性激勵”,而企業只需付出數據及時上鍊的較低操作成本。知識產權及時上鍊存證,就如同購買保險,平時付出一些小的成本,關鍵時刻打贏官司或者出售變現,獲得大的收益。這些模式都與通證激勵的理念是一致的,符合經濟規律的事情,一定發展比較快。

孟:我是搞通證經濟的。通證經濟本質是一種組織管理模式,其特點是能夠在一個互聯網空間的協作體之內,用可信的數字資產和可信的算法規則公平、高效、透明地激勵貢獻者,從而擴大協作規模、提高協作水平,創造更大的價值。我一直堅信通證經濟是區塊鏈最重要、最性感、跟普通老百姓關係最緊密的應用,也是企業家們最關注的點。在區塊鏈處於最低谷的時期,通證經濟尚且能夠摸索出一套合法合規的打法,在實踐當中證明了自己的效果,我相信外部大環境好轉,會讓通證經濟舒展拳腳,大有作爲。

賀:區塊鏈技術基礎設施的成熟,必定會加速帶來自協組織 (ACO)——這種通過算法(而非人工)在組織內部進行資源配置的組織形式的大面積落地。傳統公司制的組織邊界將會被打破,一個組織的人數將趨於動態,而且比起原來的公司,人數很可能成幾何倍數增長,這種組織將超越地理緯度,走向行業緯度。可以想象到,未來我們每個人將會同時屬於多個這樣的自協組織。而通證,就是自協組織內的血液。相信接下來,我們便會看到一些企業往自協組織的形態進行過渡。

5. 技術尚在發展,學習仍需努力

孟:其實目前區塊鏈技術仍然在發展之中,基礎設施還不夠成熟完善,全社會必將在區塊鏈基礎設施領域投入巨大的資源來支持其發展。老王,你認爲在技術層面上區塊鏈還有哪些主要的方向?

王:基礎設施、核心技術和新型協作的相關理論研究都將迎來黃金髮展期。我認爲技術上有幾個攻堅目標。

第一是數字身份。基於區塊鏈的自主權身份(Self-Sovereign Identity)及其管理體系,這是區塊鏈時代最核心、最基礎、最重要的技術基礎設施和數字資源。

第二是高性能、高可擴展性的區塊鏈。沒有這個基礎設施,區塊鏈無法進入真正大規模的應用領域。

第三是區塊鏈安全技術。總書記講話當中對這一點做了重點闡述。沒有足夠的安全保障,區塊鏈的整個體系都會崩潰。

第四是資產標準化、數字化、通證化的理論和規範。沒有這個體系,現實世界物理資產就不可能映射到區塊鏈上。

第五是通證激勵模型設計。通證激勵模型的設計實際上是博弈論機制設計的升級實戰版。現有博弈論機制設計水平,寫論文是可以的,拿來指導商業競爭實踐是遠遠不夠的。現在區塊鏈和通證經濟一下子把這個問題推到了企業面前,企業出於競爭的需要,現在就要用。因此在這個領域需要比較大的突破。

第六是數字貨幣的經濟學、貨幣學相關理論。這將會是一個高度複雜的熱點問題。

這是我能看到的幾個,肯定不全面。正是因爲區塊鏈這類“善治”技術在歷史上出現得少之又少,所以大家對於他的發展目標、演進路徑和最終形態都很難找到其他案例做參考,推進起來就缺乏方向感,比如過於強調提升性能就很可能是發展誤區。只有全社會都明確將其用於技術治理的手段,才能發掘更多有效的應用場景,向底層技術的發展提出合理的需求、指明正確的方向,基礎設施的開發才能更有效率,才能形成良性互動。

賀:由此可見,區塊鏈技術仍處在其發展的早期階段,還有大量激動人心的創新等着我們去發現,必須不斷學習,才能不被擠下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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