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向區塊鏈董事長兼 CEO 肖風認爲新技術帶來了社會生產組織方式的巨大變化,過去追求「規模效應」與「網絡效應」,「網絡化+ 區塊鏈」會帶來「生態效應」。

原文標題:《肖風:金融智能化資管行業的認知顛覆》
受訪者:肖風,通聯數據董事長、萬向區塊鏈董事長兼 CEO
撰文:曹明明、本力
編輯:陸雨田
來源:《北大金融評論》第三期

金融智能化一個很重要應用領域是資產管理行業。近年來,人工智能、區塊鏈等給資管行業的投資方法、組織架構等帶來了很大的衝擊。在這個背景下,通聯數據董事長、萬向區塊鏈董事長兼 CEO 肖風接受了《北大金融評論》專訪,他認爲,新技術帶來了社會生產組織方式的巨大變化,從過去追求「規模效應」變成追求「網絡效應」,而未來,人工智能等數字化技術則會帶來「生態效應」。在金融智能化時代,資管行業「要麼追求極致的貝塔,要麼追求極致的阿爾法,中間的公司會逐漸沒有市場」。未來是不確定的,「要在變化中尋找不變的東西」。

資管行業未來會分化爲兩個極端

《北大金融 評論》:您的投資框架和理念在人工智能時代是否面臨挑戰?您有什麼樣的思考?

肖風:進入到信息社會之後,科技的確帶來了根本性的革命。2012 年離開博時基金後,我籌辦了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叫通聯數據。做這家公司就是想試試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會對投資帶來什麼影響。到 2015 年,我們收購了一家基金管理公司浙商基金。之後真正開始在 AI 賦能投資方面進行一些探索,我們在整個行業裏樹立的品牌就是 AI+HI(Human Intelligence)。過去 2 年,我們真正開始由 AI (人工智能算法)+ 人(基金經理)去管理基金組合,在波動率更平穩的基礎上,業績表現良好。

人工智能技術會對我們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比如,浙商基金中我們現在有接近 500 個算法模型,可以看成是 500 個機器人在幫助我們分析投資市場上 500 個各方面的問題。再加上浙商基金的 100 人,你也可以說浙商基金是有 600 個員工的基金公司。

《北大金融評論 》:這些算法的優勢和劣勢在哪裏?具體來說,如何幫助你們解決實際問題,提高處理數據的效率?

肖風:我們從谷歌的 AlphaGo 得到啓發,人工智能之所以可以用來下圍棋,而且下得比人好,是因爲圍棋邊界清晰,遊戲規則也很清晰。如果邊界清晰,問題提得足夠細,機器算法就可以發揮作用。但問題是,股票市場、投資市場的邊界極其不清晰,影響因素也非常複雜,比如美國總統特朗普的一個推特可能影響第二天全球股市波動。如何把人工智能的算法用到投資市場,並起到效果,的確是一個挑戰。

我們的解決辦法是,把問題拆細,把投資市場上的問題一個一個拆開,一層一層剝,剝到邊界足夠清晰,規則也明確時,再把它做成算法,讓機器來接手,這樣,人工智能就能發揮長處。我們花了 3 年多的時間來做這件事,現在還在不斷地拆問題,然後訓練、優化算法。接下來一、二年,我們會繼續把問題拆到 1000 多個,相當於公司有 1000 多個機器人在幫忙,賦能我們的研究員和基金經理人。總之,技術對我們的資產管理公司、基金經理、研究員、基金管理帶來巨大改變,我們現在已經看到這個趨勢,也嚐到甜頭,相信未來這個領域會發生更大的改變。

《北大金融評論》: 區塊鏈也是有可能 帶來改變的新興技術,它會對智能金融時 代帶來什麼變化?

肖風:人工智能的算法需要有海量的數據,數據越多越好。但獲取數據也引發了一系列問題,比如數據的主權到底歸誰?數據隱私有沒有得到妥善保護?AI 要繼續發展,必須解決數據確權和數據隱私保護的問題,區塊鏈恰恰能在這兩方面爲 AI 提供幫助。

此外,如果數據可以被改動,那對 AI 算法的訓練就會存在問題。區塊鏈是一個不可篡改、不可撤銷的數據庫。用區塊鏈作爲數據庫可以打造一個可信的 AI 計算平臺。

《北大金融評論》:作爲資產管理行業的領軍人物,您覺得在智能化時代,資管行業未來格局會發生什麼變化?

肖風:我覺得未來資管行業會往兩方面走:要麼追求極致的貝塔,要麼追求極致的阿爾法,中間的公司會逐漸沒有市場。

具體說,這個行業也會分化爲兩個極端,一類是用了新科技,機器人加上人工來做整個市場。另外一類就是極致地走向深度研究,把人的能動性發揮徹底,就像巴菲特那樣仔細研究基本面,看更長期的週期。

但是,在中間階段的這些既沒有深厚的基本面研究能力,又不具備科技的賦能,在市場上生存就比較難,比如,被動投資完全可以被 AI 取代。雖然現在收費已經很低了,但將來會更低,低到基本上人不能再去幹這件事。在美國,正在發生的一個大趨勢就是交易佣金全免,然後靠財富管理、借貸、顧問、諮詢等增值服務來收費。被動投資的管理費率會否也降到趨近於零呢?有這種可能性。

從數字資產角度來技術賦能

《北大金融評論》:數字資產和數字化過程有什麼特點?會對資管行業帶來哪些影響?

肖風:數字資產是隨着人類社會的數字化遷徙而產生的新資產類別。數字化把很多東西原子化(最小結構化)了。比如有人說比特幣不是貨幣,說它波動太大,沒有貨幣的四大功能。但其實,貨幣的功能也是逐漸疊加上去的。現在數字化的過程,是一個反向的進化,把貨幣的支付功能、價值功能、價值標杆等功能拆開,讓一種數字貨幣(或者代幣)只代表一個功能,比如可以只做價值收藏不做支付。這是一個原子化的塑造過程,同時也是一個代碼化的過程。

原子化拆細之後不一定是原來貨幣功能的組合,可能組合出新的功能。就好像允許每個人自己搭積木,搭出很多性質、功能、用途、價值不一樣的數字化產物。在這個過程中如何對其估值,是投資管理行業面臨的問題。當然這是一個未來的話題,我們還有時間逐漸建立評價、估值、投資、組合的一套方法,但這個趨勢是存在的。

雖然也有一些業界學界的先行者正在探討,但這些理論上的框架迄今還沒有建立得很好。再給 5 年時間,我相信投資管理行業會越來越對此有深度的認識。因爲我們面對新的科技和新的資產類別時是被動的,首先得有人創造出這些資產類別,然後我們再去關照、分析、投資它。所以現在還屬於創造期,對於區塊鏈行業從業者來說,這是一個重要又緊急的事,但對於資產管理行業來說這是一個重要但不緊急的事。

肖風:資產數字化將貨幣功能原子化拆分,區塊鏈將帶來「生態效應」

《北大金融評論》:作爲一種新的資產,數字資產對資產估值、組織架構等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肖風:新的技術的發展,包括 AI、區塊鏈等的發展,帶來新的資產類別。比如出現數字貨幣等十多年前還未出現的資產類別。

帶來了新的資產類別的同時,自然就相應產生對這些新資產的新的估值方法。如果用 PE、PB、PS、現金流這些方法去估值,可能要等到這個行業的商業模式完全成熟之後纔可投資。但實際上,現金流只是估值方法中的一個工具,進入信息社會之後,不能只看現金流,數據流也會成爲估值的一個重要工具。數據流可能不反映在會計報表裏,但它會反映在公司的估值中,公司估值並不只是依據會計報表上的數據。

除了數據流,數字化能力的強弱也應成爲一個很重要的估值指標。比如受這次新冠疫情影響,很多行業紛紛線上化。如果一個公司不具備很強的數字化能力,這家公司是沒有未來的。

除了估值上的變化,新科技還帶來了生產組織方式的巨大變化。比如現在的互聯網公司是輕資產,公有區塊鏈項目是無資產、非營利,如何估值?對平臺型公司如何估值?公司的組織形式也發生很大變化。原來投資的股票是所有權的交易,債券是收益權的交易,現在在區塊鏈之下使用權也可以單獨拎出來交易。比如,Token 更多是使用權的交易,擁有 Token 就擁有網絡的使用權。

《北大金融評論》:開放銀行以一種新的開源的商業模式使自己的數字資產來獲得新的價值,您怎麼看?

肖風:關於開放銀行,有一個英國作家講得很好,大意是,銀行服務到處都在,就是不在銀行。銀行具備很多能力,有自己的賬戶能力、支付能力、風控能力、反洗錢能力。銀行可以把這些能力以 API 的方式輸出給不同的應用場景,由各應用場景把這種能力包裝成自己的產品和服務,去提供給客戶,而不是銀行自己以 APP 的方式直接觸達給客戶。開放銀行就是一個 APP 變成 API 的過程。APP 是銀行的客戶端,別人必須下載下來,然後登錄去使用銀行的服務。但 API 不同,背後是銀行,但是前端面對客戶時,是各種應用場景,客戶在滿足自己隨時隨地隨身隨需的金融服務需求時,並不知道自己在和銀行打交道。

從 APP 到 API 也是數字化技術帶來的必然趨勢,銀行作爲一種服務,逐漸下沉爲基礎設施服務運營商,消除物理網點的枷鎖,得到的是整個世界。

從「規模效應」「網絡效應」到「生 態效應」

《北大金融評論》:從更宏觀的角度看,AI 等新技術的發展對社會生產組織方式產生哪些影響?

肖風:新技術帶來了社會生產組織方式的巨大變化。工業經濟時代強調的是規模效應,大規模、標準化、流水線生產,以取得成本優勢,把一件產品賣給一億人。

但是到了網絡時代,平臺經濟追求在規模效應上疊加一個「網絡效應」,如果說規模效應是加法,那麼網絡效應是乘法。通過互聯網,很多長尾產品、個性化的產品,搜索的成本和購買的成本都大幅下降。這樣一來,商家不一定要把一種產品賣給 1 億個人,而是可以賣給 1 億個人不同的產品。

網絡效應比規模效應的估值翻了幾番,在工業經濟時代全球做得最好的企業也就是 5 千億美元上下的估值。而現在的互聯網公司,好幾家都到了萬億美元的市值。

《北大金融評論》:在「規模效應」「網絡效應」之後,未來,人工智能、區塊鏈 等技術能帶來什麼新的效應?

肖風:我覺得下一個階段的特徵是建立在「規模效應」「網絡效應」之上的「生態效應」,新技術方便我們產生更多、更大範圍的「連接」。跟網絡效應不同,生態效應互相之間不一定是原來的公司制關係。比如共享經濟已經有這樣的苗頭,但區塊鏈時代走得更遠,在區塊鏈世界裏已經沒有公司這種組織方式了,大家在一起建立生態,以開放的「協會」的方式,以利益相關者的角色參與經濟活動,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而非股東、公司、董事、員工的組織邏輯。

區塊鏈本質上是一套對信任背書的算法,可以讓陌生人在一起做事情,讓交易成本下降,尤其是「網絡化+ 區塊鏈」後,連信任的成本都降到零了,這時公司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公司不存在了,產權保護也就沒有必要了,所以在公有區塊鏈上,所有的代碼都是開源的。開源之後就帶來生態效應,建立起了生態系統。我覺得再有 5 年、10 年的發展,就可以看到比平臺效應更高一個級別的生態效應。

肖風:資產數字化將貨幣功能原子化拆分,區塊鏈將帶來「生態效應」

《北大金融評論》:您認爲區塊鏈對這種「生態效應」還能夠起到什麼作用?

肖風:區塊鏈技術有一些功能在五、六年前就已經很好用了,比如其分佈式記賬的不可篡改、可溯源的特點被用來存證,比如食品的溯源等。

進一步是用作總賬系統,用來做全球的公共事務的治理和管理。公共事務的管理需要多方的參與和大規模的協作,但此前這種協作成本高,信息共享也不太方便。總賬系統讓參與各方在一個賬本上記錄各自的信息,實現多方信息穿透、信息共享、信息協同,從而不能作惡。此次,抗「新冠病毒」期間,已經在開始探討如何用區塊鏈技術來優化多方參與的大規模社會化協作系統了。

我對區塊鏈用作總賬系統在中國的發展很樂觀,因爲習總書記說這次新冠肺炎防疫戰是總體戰,意思是這是一次公共事務方面的大規模的協作,用區塊鏈技術可以很好地幫助到這一點。

《北大金融評論》:也有人擔心,雖然區塊鏈上鍊之後不可以改,但是如何確保上鍊前的數據真實性?

肖風:首先,如果這些數據就發生在區塊鏈上,那這些數據當然不能被人改動。

第二,如果數據的來源是來源於權威的官方的渠道,比如體育比賽的結果來源於世界盃、歐洲盃的官網,這些數據也是可以完全可信的。

第三,如果把數據從鏈下搬到區塊鏈鏈上,還是得有權威機構來確認數據的真實性。比如房產證放到區塊鏈上去,必須得有房管局來證明房子是你的。這一點上,區塊鏈還是要跟現實世界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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