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聽區塊鏈》是一檔區塊鏈商業觀察專欄,由巴比特主編、中國新聞獎得主湯霞玲攜團隊製作,對話行業人物,聚焦關鍵話題,爲區塊鏈留存一份歷史底稿。本次訪問總時長 10 小時,採訪素材 8 萬字,成文 5000 字。看微衆銀行一家的區塊鏈實踐,觀察的是每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入局區塊鏈時的好奇、忐忑和夢想。

銀行十餘年曆練,馬智濤卻不像個「金融人」。相反,他內心深處,對複雜的金融工具總刻意保持距離:「太複雜的金融工具,除了幫助那些掌握複雜金融邏輯的人取得財富之外,並未給普通人帶來太大幫助。」

馬智濤是微衆銀行副行長兼首席信息官,他是個實用主義者,在他看來,金融工具應被用於解決社會的實際問題。

這位成長在中國香港,學成於美國的 Henry Ma。在硅谷工作學習十餘年,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斯坦福大學的學習經驗,以及甲骨文、惠普等公司的工作經歷,使得他的思維方式更多元和有前瞻性。回國後曾任平安科技公司總經理,帶領平安銀行完成新核心系統更換。

2014 年,他來到微衆銀行,一上來就定位做開源。經過5年,到 2019 年 7 月,一口氣發佈了 10 個開源項目,全部投入市場免費使用。

1 微衆爲什麼做開源?

多年工作經歷,馬智濤發現了大組織和小個體之間的微妙關係。企業是有生命週期的,從諸多案例來看,公司大到一定程度會風險聚集,最終走向衰亡。從人的發展角度來說,如果機制設計失衡,組織在一定程度上會禁錮人性的發展。所以,要創造機會去釋放每一個微小個體的潛能。

傳統銀行往往會花費 80% 的精力,去關注人羣中 20% 的富人。高淨值客戶,高客單價的生意是他們的首要目標。更廣大普通人羣的金融需求並沒有被全面滿足。

2014 年,他和創始團隊商議微衆銀行的核心架構。當時面臨兩個選擇:做一家傳統銀行,按照國際慣例採用 IBM、Oracle 這些現成的技術。短期來說,實施速度快,成本可接受。但長期來看,隨着用戶量的增大,成本將不可控;而且業務會受制於現成技術的影響。第二個選擇是:用開源的組件搭建一個分佈式銀行體系,構建路徑長,技術難度大。但長遠來看,有利於激發自我和生態內合作伙伴的創造力,更有想象力。

馬智濤和他的夥伴們選擇了後者,搭建了中國商業銀行首個分佈式生產數據中心集羣。沒有網點,沒有櫃檯,所有客戶服務全部線上完成。

如今,5 年過去,這套系統每天支持億級交易量,達到了國有大型銀行的量級水平。得益於開源技術與分佈式架構的運用,到 2018 年微衆銀行單個賬戶的 IT 運維成本降到了傳統銀行的 10% 左右。微衆也成爲了全國民營銀行中第一家資產總額破 2000 億的銀行。

專訪微衆銀行區塊鏈核心團隊:把代碼丟出去,把信任拿回來馬智濤、湯霞玲

每一程志向藍海的茫茫深航,都需要新大陸靠泊接力。微衆所遇見的新大陸,是 2015 年以後逐步火熱的區塊鏈技術。這激發了馬智濤強大的好奇心。

2 聯盟鏈可能是當下最有效的選擇

彼時,區塊鏈被當作「信任的機器」首次登上《經濟學人》的封面。全球科技公司和金融機構紛紛入局區塊鏈。2015 年 9 月,由高盛、富國銀行、花旗銀行、德意志銀行、匯豐銀行、摩根士丹利等發起的 R3 聯盟,推出了一個叫 Corda 的產品。2015 年 12 月,由 IBM 主導的 Linux 基金會發起了 HyperLedger Fabric 項目。區塊鏈也成爲 2015 年美國創投中獲得融資最高的板塊。

區塊鏈的旋風很快刮到了國內,一時間,政策加持、巨頭佈局、資本追逐。區塊鏈受到了極高關注。

撥開喧鬧的外表,有人看清楚了它的技術底層。

區塊鏈技術是去中心化,分佈式的架構,跟馬智濤設想中的分佈式商業在底層思路上高度吻合。區塊鏈講究全程可追溯,數據可驗證,節點全透明。在分佈式商業領域,微衆的思維底層是:相信生態夥伴的力量,依靠技術手段去協同創作。

這聽起來,像是一場金融藝術的衆創。

馬智濤最終下了一個結論:區塊鏈是分佈式商業最好的技術載體。

技術很迷人,市場又有足夠想象空間。但如何入手?

佈局區塊鏈時,他們也面臨抉擇:首先,不能碰幣,因爲幣的價值無法作用於實體經濟。「我們相信資產數字化(digitalization)是未來,但反對數字(digits)資產化。」馬智濤強調。

其次,公鏈的思路也不適合。在他們看來,公鏈通過算力去實現無限節點之間的共識,對運作成本和自然資源的消耗量很大,這在技術層面是一個永遠不可能妥善解決的問題。

最終,他們選擇了聯盟鏈,通過區塊鏈技術把合作伙伴連接起來,從而實現聯盟價值。「這在當下階段,可能是最有效的選擇。」馬智濤說。

2016 年,微衆銀行聯合 20 多家持牌金融機構和科技公司,共同發起成立金融區塊鏈合作聯盟(深圳)(簡稱「金鍊盟」),如今,金鍊盟成員已超 100 家。

從一開始,金鍊盟還只是個協會組織,並沒有統一的技術平臺。

微衆銀行區塊鏈負責人範瑞彬說:「我們最開始想做應用,但發現市場上還沒有好用的底層平臺。就好比想要開發 APP,但連安卓和 iOS 系統都找不到。既然市場上沒有,那就自己動手做。」

但在區塊鏈這個早期行業裏,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鑑,全靠自我摸索。

微衆銀行區塊鏈首席架構師張開翔回憶起最開始的「技術三人組」。「我們有 2 個從創業公司回來的‘CTO’,加上我,大家很專注地從基礎的代碼寫起。」有一次討論默克爾樹,他們在白板上畫了一棵樹和很多層葉子,三個男人對着一棵樹聊到很晚。「程序員的快樂,外界好像看不明白,但我們樂在其中。」

如今,這樣「樂在其中」的程序員小哥,僅區塊鏈方向的就有 100 多人。有一個數據值得一提:全微衆銀行的 IT 人員佔比高達 54%,而國內其他上市銀行這一數據是 1%-8%。

專訪微衆銀行區塊鏈核心團隊:把代碼丟出去,把信任拿回來馬智濤

此種技術活力,加上馬智濤的引領,似乎有一馬當先,萬馬奔騰的態勢。

技術是爲業務服務的,金融、溯源、供應鏈、存證等各個領域都可以用到區塊鏈技術,但多方如何協作?這就涉及到「共識算法」這一區塊鏈的核心組件。

張開翔用了生動的例子來向我們解釋共識機制:簡單地說,POW 是工作量證明機制,可以理解爲誰力氣大就聽誰的,而 POS,是誰有錢就聽誰的

但在我們這個聯盟鏈裏,是民主集中制,有事情就大家一起投票。爲了找到聯盟內最佳協作機制,僅僅共識機制的框架和算法就寫了一年。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經過一年多努力,金鍊盟開源工作組推出了金融級聯盟鏈底層平臺 FISCO BCOS,現已全部開源,供全行業免費使用。

截止到目前,澳門科學技術發展基金、人民網、長虹等數百家企業及機構都在基於 FISCO BCOS 構建區塊鏈應用,投產上線的有數十個,覆蓋的應用領域從金融擴大到了文化版權、司法服務、政務服務、物聯網、智慧社區、公益事業、人才招聘、遊戲娛樂等多類場景。

比如:機構間對賬平臺,你用某個 APP 給朋友轉一筆錢,兩個賬號背後涉及到兩家不同銀行和支付機構之間的對賬,以前是日終跑批對賬,時間長,效率低,有了區塊鏈技術,能保證賬本實時更新且正確;

司法存證系統裏,通過區塊鏈技術讓數據上鍊,加上聯盟內司法機構的鑑定和認證,數據變成了證據,大大降低了調查取證的難度;

供應鏈金融系統裏,通過區塊鏈技術的應用,讓供應鏈上下游的企業,清楚地追蹤到資金流,信息流和物流,讓銀行能清楚地看見生產和交易全流程,大大提高了中小企業的融資效率。

專訪微衆銀行區塊鏈核心團隊:把代碼丟出去,把信任拿回來

3 開源,就是讓黑匣子透明化

數據很好看,前景很看好。但開源這條路,並不是每個人都敢走。

人家都說區塊鏈是創造信任的機器。但是如果不開源,這個機器還是個黑匣子。」範瑞彬說,他們就是要把這個黑匣子打開。

他曾經在騰訊工作 10 多年,T4 專家,曾是手機 QQ 初創團隊的核心成員,長期負責手機 QQ 整個後臺的建設,曾經整個中國的移動互聯網有一半的流量是他所在部門的產品所產生的。

做開源,是他職業經歷中最焦慮的一段時間。很擔心開源之後,自己的東西很差勁被人恥笑,怕別人對代碼有質疑,怕團隊文檔寫不好等等。「以前是穿着衣服跑,現在有點像裸奔。」更關鍵的是,開源沒有回頭路,東西放出去了,就永遠收不回來了,必須勇敢的去接受市場考驗。

其實,另外還擔心:開源後沒人理你。「區塊鏈這麼早期,本身認知基礎薄弱,使用人羣少。我們憋了個大招,把石頭丟到水裏,都沒人理你,那也挺丟人的。」

所幸,他的這些擔心都沒有發生。

開源後,市場的活力被激發了:軟件集成商來了,系統供應商來了,培訓機構也來了;做智能家居的來了,做版權保護的來了,做醫療的也來了;金融公司來了,科技公司來了,還有很多期待用區塊鏈技術做轉型的傳統企業也來了。

如果不開源,我們其實很難找到他們。很多創意點,我們自己也想不到。

開源這個按鈕一啓動,就像開拓了價值新領地,吸引各方自發而來。大家帶着友善和好奇去打聽、觀察並加入他們的探索。開源所帶來的集體創造力,遠遠超過了微衆一家的能量。

後來,他們在 FISCO BCOS 這個區塊鏈底層平臺的基礎之上,陸續推出自主研發的中間件平臺 WeBASE、應用組件 WeIdentity 和 WeEvent,並且也全部對外開源,讓區塊鏈應用開發更加高效便捷。

專訪微衆銀行區塊鏈核心團隊:把代碼丟出去,把信任拿回來範瑞彬

4 開源,並不只是把代碼丟出去

但是壓力和焦慮也隨之而來。

代碼開源後,被問得最多的問題是:這個怎麼跟我的應用場景結合?

「雖然在一年前,我就知道開源並不是把代碼放出去那麼簡單,沒想到,一年後我變成了專職客服。」張開翔當年在騰訊的職業生涯始於在客服部的 IT 系統建設,後來逐步成爲手機 QQ 瀏覽器等多個拳頭產品領域的資深技術專家,沒想到,做客服的經歷在他做區塊鏈時派上了用場。

他和團隊一起,按不同維度梳理開發者關係,匯聚了大幾千人的開發者社羣。開源技術團隊的同事幾乎是三班倒,每天 18 小時在線,羣內的疑問如果在半小時內沒人回覆,張開翔就會感到「焦慮」。

由於做「客服」有了名氣,張開翔多次被請出去做演講。「我算了一下,2018 出差次數超過之前 5 年的總和,各種公開場合講區塊鏈的時間累計超過了 100 個小時。」

但他也慢慢發現,不能靠一個人出去講,按照分佈式理念的精神,要讓更多人蔘與進來。於是,他又在團隊裏建立了「潛力講師羣」,目前已經儲備近 20 位講師。

他們驚喜地發現,開源後,對外跟幫助合作伙伴之間建立了一套共同語言體系,溝通效率更高了。內部團隊的專業水平也提高了:「因爲只有做得好的東西才願意共享出去。」

專訪微衆銀行區塊鏈核心團隊:把代碼丟出去,把信任拿回來中間黑色上衣者爲張開翔

5 開源思維:從相信自己到相信他人

開源,打開的是技術門檻,更是心理門檻。

這一點,張開翔深有感觸。以前是技術自己持有和維護。但到了分佈式的世界裏,系統可能跑在另外一個完全隔絕的機房裏,別人的隱私信息並不會給你,統計和分析數據、定位和解決問題都需要用新的模式,既然放出去了,就只能順應形勢變化。所以,在系統設計一開始,就必須全面考慮各種邊界情況,並做好準備去應對接下來會出現的所有問題。

同時,開源技術的特點,也在挑戰團隊的思考方式。

中國孩子的培養模式裏,聽話的乖寶寶最受歡迎,以我爲中心的思路根深蒂固。

但是在開源的思維底層裏,不再是我,而是我們。思考方式轉變成:你需要什麼,我能爲你做什麼,我們怎麼來協作。

微衆銀行區塊鏈運營拓展負責人李賀發現,開源社區的思維方式在工作細節中也有體現。例如每次活動創建的交流羣,連接起來的每一位用戶都是羣管理者,可以參與到社區每一次大大小小的決策,哪怕是改個羣名字,都是社區共識的結果。

他總結到:「開源社區的哲學是變相信自己爲相信他人。所以,在我們的思維方式裏,用戶掙到錢比我們自己掙到錢更開心。」

6 開源收益:奇點或許很快降臨

「那麼,你們怎麼賺錢?」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馬智濤似乎早有預料。

「我們的私心是:最終衍生出的金融服務。在底層平臺上跑起來的應用,最終都會需要相應的金融服務,落到金融服務,那就是微衆的強項了。」

除了金融服務之外,鏈條上的價值流轉也很有想象力。比如版權和 IP 資產,這個資產的涉及的不僅是現金流轉,它還有其他權益的流轉,這背後都需要有相應的金融服務來支持。「當然,我們希望微衆只是這類金融服務的提供者之一,而不是唯一。」

「但公司畢竟是商業機構,如果持續不賺錢,怎麼辦?」我追問。

馬智濤說:「單一技術所能發揮的價值有限,我們不會太在意單項技術的科技投入,而是看整體效益。目前來看,這個營收拐點可能很快到來。這兩年,我們在建立行業影響力,比如市場上基於我們底層技術實現的案例數量、佔有率等。所以,制定標準的能力至爲重要,要讓我們的技術成爲市場的事實標準。」

在微衆銀行的開源版圖裏,區塊鏈只是實現「事實標準」的形式之一。如今,微衆銀行金融科技的「ABCD」四大戰略板塊(AI-人工智能;Blockchain-區塊鏈;Cloud Computing-雲計算;Big Data-大數據)已經實現全面開源。

馬智濤解釋到:「AI 解決的是效能問題,將一部分人類不願意承擔的工作讓人工智能去解決;雲計算能降低計算成本,實現數據的量級跳躍;大數據,實現的是數據的收集和挖掘。區塊鏈則特別難,它是底層,定位做連接,鏈接合作伙伴,鏈接一切,很有想象力。」

在工作中,馬智濤把自己定位成「教練」,希望用自己的經驗來幫助年輕人成長。而在行業裏,他希望自己是個「預言家」,看到更多微小個體的能量被激發,看到極客世界的後援力量匯聚成更大聲勢,看到了一個分佈式商業圖景徐徐展開。

「我想告訴大家,開源這條路可以走。小即是大,微即是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