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NFT 潮頭的加密藝術家們的生活、創作和思考,揭示 NFT 走紅背後的魅力與原因。

原文標題:《紐約時報萬字長文覆盤:NFT 如何掀起一場時代潮流 | 鏈捕手》
撰文:Clive Thompson
翻譯:Echo、王大樹

NFT 是區塊鏈行業今年最熱門的話題之一,也是出圈效應最明顯的方向。

5 月 12 日,《紐約時報》記者 Clive Thompson 在採訪多名加密藝術家後,撰文對 NFT 的興起歷史以及近半年的熱潮進行了詳細描述,並試圖揭開 NFT 走紅背後的魅力與原因,頗具閱讀價值,鏈捕手對該文進行了不影響原意的編譯。

紐約時報萬字長文覆盤:NFT 如何掀起一場時代潮流 | 鏈捕手

「當時是 40.7 ETH,」Victor Langlois 喘着粗氣說,「太瘋狂了。」

下午還不到 4 點,一位 18 歲的加密藝術家 Langlois 坐在他的臺式計算機前,看着兩位藝術品收藏家間的瘋狂競購戰。Langlois 穿着他設計的白色連帽衫,雙臂被他迷幻的藝術文身所遮蓋,其中包括一個眼球和漂浮在藍天中的向日葵。房間的窗戶上覆蓋着硬紙板,可以使房內保持黑暗,一束藍色的 LED 燈從天花板上照下來。隨着數字的上升,Langlois 緊張地拉扯自己的無檐小便帽。

競標戰於此前一天的 2 月 7 日在 SuperRare 拍賣網站上開始,當時一位名叫 @thegreatmando1 的藝術收藏家向 Langlois 的數字油畫《水手》(水手)(The Sailor)出價 15 ETH,當時價值 24000 美元。但很快另一個競標者 @yeahyeah 出價 33000 美元。兩位競標者不斷推高價格,直到中午價格達到 67905.92 美元。

紐約時報萬字長文覆盤:NFT 如何掀起一場時代潮流 | 鏈捕手《水手》

當我順路來到他在西雅圖的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競拍《水手》的價格是 75000 美元。Langlois 在推特上與其他數字藝術家交談,他們興奮地爲他加油。

Langlois 有一種誠摯的、幾乎令人不安的感覺。他告訴我:「因爲我的成長環境中人們都很刻薄,所以我要盡我所能成爲最好的人。」當他看着屏幕上的競標時,他緊張地咯咯笑了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他說。

一年前,他還是一個破產的高中生,住在拉斯維加斯他祖父母的房子裏,很不幸福,在那裏他的祖母會窺視他的臥室,並把他那一大堆亞克力畫和彩色馬克筆畫斥爲「醜陋」。

從去年夏天開始,他就在 SuperRare 等網站上出售自己的藝術品,到 2021 年元旦,也就是他滿 18 歲的那一天,Langlois 已經有足夠的錢搬出去了,他就去了西雅圖,成了一名全職藝術家。他在市中心附近租了一所房子,裏面擺滿了藝術用品、一個 Keurig 咖啡機和一套啞鈴(尚未開封)。

「我的家人們沒有錢,每個人都有兩份工作,住在加州可怕的地方。」一天賺這麼多錢「太奇怪了」。

Langlois 創作了超現實主義的數字圖像,通常是怪誕的卡通肖像—淚水淋漓的面孔和裸露的皮膚—傳達了他黑暗的情緒。我參觀那天他正在出售的作品《水手》(描繪了一個大頭人物,它的大腦像一堆粉色牛肉一樣暴露在外面;它的兩隻眼睛看起來像是從雜誌圖片上剪下來的,這是他肖像畫中常見的主題,頭上高興地戴着一頂紙船帽子。

Langlois 在西雅圖的頭幾天蜷縮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用 iPad 畫了這個作品的大部分。然後,他使用動畫軟件添加動作:大腦輕輕地跳動,眼睛不停地眨眼。《水手》看起來既令人不安又異想天開。

不過,Langlois 並不是真的在出售數字藝術。他在出售一種不可替代的代幣(NFT),這種代幣對其所有者來說代表着與藝術家和藝術的獨特關係。NFT 是使用區塊鏈代碼創建的數字文件,非常類似於使比特幣成爲可能的代碼。Langlois 的 NFT 包含指向在線《水手》副本的數據,以及關於誰目前擁有 NFT 的數據。

這意味着 NFT 的行爲有點像一件實物藝術品。有人可以擁有它,保存它或轉售給另一個收藏家。Langlois 的動畫是在線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甚至複製和下載。但只有一份 NFT。

最近,NFT 成了無數頭條新聞的話題,這是始於去年 12 月的一股熱潮的一部分,當時加密藝術家 Beeple 以 350 多萬美元的價格出售了一組作品。到了春天,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文件——勒布朗·詹姆斯的視頻片段,Jack Dorsey 的第一條推特——被鑄造成 NFT,以數百、數千甚至數百萬美元的價格拍賣。

公衆對這場淘金熱意味着什麼並沒有達成共識。如果你問比特幣的鐵桿擁護者——他們自稱爲「加密原住民」——NFT 預示着數字財產的未來。它們預示着未來會有一天,人們會把收入花在數字產品上,他們可以交易、轉售或囤積作爲投資。當政府將失去其創造貨幣和保護財產的獨特權力時,人們將轉而相信區塊鏈網絡。

但是,NFT 願景中存在着大量的風險和不利因素,尤其是環境成本。運行以太坊網絡需要大量的能源,據估計,每年的能源消耗量與匈牙利大致相當。NFT 懷疑論者還認爲,加密狂熱的出現主要是爲了讓人們繼續談論加密貨幣,以便以太坊和比特幣的價格保持高位。在他們看來,這更像是空穴來風的投機行爲,是數十年來 「萬物金融化」的下一個階段。

自從六個月前引發這股狂熱以來,這種無所不在的 NFT 受益者越來越多地是已經成爲現代注意力經濟贏家。Paris Hilton 以 100 多萬美元的價格出售了一系列數字圖像 NFT;金州勇士拍賣了一系列數字紀念品的 NFT;那個在費爾節 (Fyre Festival) 拍下臭名昭著的奶酪三明治照片的人正在出售帶有這張圖像的 NFT,以支付腎臟移植的費用。

然而,像 Langlois 這樣的加密藝術家是這股熱潮的始作俑者——對於一種似乎正在將文化經濟推向頂峯的趨勢來說,這是一個奇怪的起源。就在去年,加密藝術還是一種亞文化的先鋒,甚至可能是一種流派。正是 SuperRare 和其他幾家網站創造了這個市場,他們逐漸說服了以年輕人爲主、高度在線化的加密貨幣百萬富翁,打開他們的虛擬錢包,花巨資購買數字代幣。

對那些藝術家來說,突如其來的暴富可能會讓他們驚慌失措。今年 1 月,當我第一次見到 Langlois 時,他的 NFT 銷售額已經達到 30 萬美元。雖然 Langlois 是他所在世界裏的一顆耀眼的明星,但其他幾十位數字藝術家(以前曾爲網站設計工作屢屢受挫或忙碌)也開始以他們的藝術謀生。NFT 是否持續或最終成爲 21 世紀鬱金香狂熱的新版本,這一問題對這些藝術家來說,意義遠大於對藝術界和其他陷入這種投機狂熱的機構的意義。

回到他昏暗的房間裏,Langlois 正在觀察他的拍賣。除 SuperRare 上的《水手》外,他還在 Bitski 網站上限量發售了三幅作品,它們的價格也在上漲。

在下午 5 點截止日期之前的最後幾分鐘,@ yeahyeah 以 46 ETH (約合 800000 美元)的價格競標了《水手》。

「我要發狂了」Langlois 用嘶啞的聲音喊道。他向 @yeahyeah 寫了一條信息謝謝他,然後單擊 SuperRare 上的按鈕,將《水手》轉移到 @yeahyeah 的數字錢包中。

Langlois 向後靠在椅子上,盤點自己的一天。當天他在 Bitski 上的銷售額總計近 29000 美元,加上《水手》的收益時,他的收入略高於 10.9 萬美元。。

「你知道是什麼讓我傷心嗎?」他轉向我說。他整天都在慶祝,與他的在線朋友聊天,但是沒有人可以打電話。他說:「我沒有兄弟姐妹,而且我不再與家人交談。」即使他可以打電話給他們,他的新生活也很難解釋。

紐約時報萬字長文覆盤:NFT 如何掀起一場時代潮流 | 鏈捕手從左到右: Sarah Zucker 的《寶藏貓》,售價爲 8623 美元;Larva Labs 的《 CryptoPunk#7804》,售價爲 7673568 美元;Matt Kane 的《 CRYPTOART MONETIZATION GENERATION》,售價爲 82764 美元

幾十年來,數字藝術家很少受到尊重。對於美術界的品位大師來說,他們的作品似乎更像是一種商業工藝品—用 Photoshop 製作的東西真的可以說是藝術品嗎?畫廊經常對數字作品表現出不屑,「爲什麼收藏家要爲任何可以右鍵單擊並免費下載的圖像付費?」

然後比特幣在 2009 年出現,有了區塊鏈代碼後,你可以製作幾乎不可能被複制的數字項目。這方面的第一個藝術實驗是由紐約的藝術家 Kevin McCoy 進行的,他在比特幣問世後不久就對比特幣及其區塊鏈產生了興趣。他想知道這是否能爲創作者帶來新的收入來源。McCoy 對去中心化的前景特別興奮——區塊鏈可以讓藝術家直接向粉絲出售作品,而不需要像 iTunes 那樣的中介機構。

2014 年,McCoy 與企業家 Anil Dash 合作,爲自己的一件數字藝術創作了一個實驗性的加密代幣。第二年,McCoy 開辦了一家小型初創公司,讓藝術家創作和銷售他們作品的代幣。他遇到的多半是茫然的凝視。「這對人們來說是一個艱難的過程。」McCoy 說。

2017 年春,這一概念煥發出新的生機。Matt Hall 和 John Watkinson 是布魯克林的兩位程序員,他們創造了一組很有收藏價值的人物,他們稱之爲 CryptoPunks 的朋克搖滾風格的像素化頭像 (他們喜歡「古怪的項目」,Hall 告訴我。)他們不知道 McCoy 和 Dash 早先的實驗。

但他們知道以太坊,該平臺有一種簡單的編程語言,使編碼人員能夠創建以 ETH 爲貨幣的新金融產品。Matt Hall 和 John Watkinson 用這種語言爲每一個 CryptoPunks 發佈了一個 NFT,他們認爲人們會被擁有小型像素化頭像的想法所逗樂,也許會像棒球卡一樣交易它們。

Hall 與 Watkinson 創建了 10000 個 CryptoPunks,並將每個朋克的 NFT 放在一個網站上,任何人都可以免費申請一個朋克並將其轉移到以太坊錢包中。他們決定贈送 9000 個朋克,剩下的 1000 個留給自己。

幾乎沒有人立刻申請。幾周後,Mashable 網站發表了一篇文章,宣稱加密朋克「可以改變我們對數字藝術的看法」。一種瘋狂的亞文化誕生了:訪問者擠滿了 CryptoPunks 網站,「不到 24 小時,它們就消失了。」Hall 告訴我。所有者們開始轉售 NFT 給新的收藏家,最初的價格是幾百美元,然後是幾萬美元和幾十萬美元。那年晚些時候,另一個名爲 CryptoKitties 的 NFT 收藏品網站出現了,人們在那裏購買和交易數字貓的 NFT。到 2017 年底,一些個別貓和朋克的售價高達 17 萬美元。

2020 年春天,加密市場開始升溫,Coldie 以 1000 美元的價格出售了一件作品。他笑着說:「我跨過了一個門檻,就像地震一樣,人們都快瘋了。」

到 2020 年年中,加密貨幣價格飛漲。另一位創紀錄的人是 Matt Kane ,他曾是一名畫家,對傳統畫廊寄予希望,並在 2010 年左右自學編碼和 Web 開發。他編寫了定製化軟件來幫助他製作複雜的數字繪畫。2019 年 5 月,他在 SuperRare 上發佈了他的第一部作品,這是一部以朋友自殺後的悲痛爲基調的系列作品。他早期的 NFT 成交額微乎其微,一位收藏家以 85 美元的價格購買了一件藝術品,並在第二週賣出,獲利 59 美元。

但是到了 2020 年 9 月,他已經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纔開發出更加雄心勃勃的藝術品,這是一件抽象藝術品,其組成根據比特幣的價格而變化。他最早的收藏家之一—自稱「Token Angels」—曾催促他確定拍賣日期,表示願意支付 Kane 想要的任何款項。

Kane 說:「我告訴他,我認爲 10 萬美元是個好故事。」 令他驚訝的是,「Token Angels」同意了。這個價格再創新高,並起到了一種心理釋放的作用:如果人們願意爲一個數字作品支付六位數的價格,那麼上限在哪裏?

自 2009 年比特幣問世以來,區塊鏈愛好者一直宣稱其將徹底改變行業。他們承諾,很快從病歷到股票市場再到農業庫存的所有東西都將使用區塊鏈。但這幾乎沒有發生過,取而代之的是,第一個流行的數字應用程序(除了加密貨幣本身之外)是用於買賣瘋狂的數字圖像。

Langlois 在 12 歲時第一次開始製作數字藝術,當時他玩的是 Minecraft。有創造力的玩家會製作自己的「皮膚」,從而定製他們的角色在遊戲中的外觀。他在網上認識的 YouTuber 教他如何一個像素一個像素地精心設計皮膚。之後,他開始爲朋友的 YouTube 頻道製作縮略圖,每張 5 美元。這份創造性的工作是爲了逃避不穩定的家庭,他說,「就在這一年,社會服務部門把他送到了他的外祖父母那裏生活。」

在祖父母家,Langlois 的日子雖然安全但卻沉悶,他開始花費數小時用記號筆畫畫來消遣。13 歲時,他得到一部 iPhone,這爲他打開了進入在線數字藝術領域的大門。Langlois 拍攝了他的手繪照片,並將其張貼在 Twitter 上。之後,他直接在帶有應用程序的平板電腦上繪圖。他開始喜歡這種媒介,因爲它更加私密:可以避免祖母不贊成的審視。

他從播客中聽到了 Dostoyevsky 的故事,並狼吞虎嚥地讀完了《Notes From a Dead House》,對這位作家講述的被監禁期間堅持不懈的經歷興奮不已。「當你在監獄裏時,你以爲自己最終會死,那你爲什麼還活着?」Langlois 說。「我愛這點,也愛人們爲什麼想要活下去。這就是藝術的意義。」

2020 年夏天,Langlois 幾乎是偶然地進入了加密藝術領域。他已經開始在網上出售偶爾打印的作品。一位顧客花了 90 美元買了他的一幅畫,並寫信建議他在 SuperRear 上發行 NFT。Langlois 很懷疑。他告訴我:「我當時想,這是個騙局。但在網上研究了 SuperRare 之後,他認爲該網站是合法的,於是他申請在那裏上線他的作品,並提交了幾幅作品和一個視頻,第二天他就被允許進入了。

Langlois 不知道應該如何定價,他的藝術值多少錢?SuperRare 營銷主管 Zack Yanger 對他說「你會得到 60 美元或 600 美元的出價,這看起來會很多。但我向你保證,如果你拿着它,它會有回報的」。他聽從了建議,在 6 月 5 日,他發佈了《我一直在想你》,靈感來源於高中時的一次心碎,一張紫鼻子、紅脣的達利式臉龐,上面寫着「這是你喜歡的嗎?」,第一次出價是 0.1 個 ETH,當時價值可能是 25 美元。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出價升至 130 美元,然後升至 500 美元以上。當價格達到 4.5ETH 時 (約 1017 美元),它終於賣出了。

他在 Twitter 上發佈了一段自己興奮地大叫的視頻。他說:「我很激動,我滿懷感激之情。」在接下來的幾周裏,他在 1000 美元到 2000 美元的價格區間中出售了作品。到九月份,他以超過 8000 美元的價格出售作品。到了 11 月,他的作品在 NFT 網站 Nifty Gateway 上的單筆拍賣就以 25000 美元的價格成交。

究竟是誰在爲 NFT 買單呢?一般來說,他們是投資加密貨幣行業多年的年輕人,他們持有的加密貨幣價值達到數百萬美元。40 多歲的全職加密投資人 Eric Young 是 Langlois 作品的收藏家之一,他買下了這件價值 2.5 萬美元的作品。他說,他從 2018 年就開始投資比特幣,賺了很多錢,他很喜歡 Langlois 作品中美學的一貫性以及他在作品中融入細節的熱情。他說:「他纔剛滿 18 歲就能夠擁有如此多的才華,這真是令人驚歎。」

對於一些加密投資者來說,購買加密藝術品給了他們一些藝術性的東西,讓他們在一個由其他麻木的技術對話主導的領域裏談論一些藝術氣息。就像馬尼拉的一位收藏家 Colin Goltra 對我說的那樣,「在很長的時間裏,你只能與加密領域的前金融家打交道,還有那些告訴你區塊鏈醫療記錄的初創公司。」他喜歡和像 Pak 這樣的藝術家在深夜進行長時間對話,後者以對 NFT 採用了 Warholian 的概念藝術方法而聞名(Pak 曾經出售一系列圖像完全相同的 NFT,價格從 100 美元到 100 萬美元不等)。接觸這些藝術家——他們往往樂於與富有的新客戶交談——是一種誘惑。

對於書呆子般的加密愛好者來說,加密藝術的美學以及它在推特上繁雜的社交網絡,感覺就像是他們最終可以「得到」的一個藝術場景。與我交談過的大多數收藏家從未購買過任何藝術品,並且對進入畫廊的前景感到有些害怕。

他們通常對藝術史瞭解不多。但許多加密藝術的視覺調色板對他們有很大的影響,因爲它受到了模因、互聯網上那些模棱兩可、浮誇的比喻或者科幻電影和插圖的未來風格的嚴重影響。如果說加密藝術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視覺審美運動,那麼這將是一條貫穿始終的主線:一代創作者的靈感不是來自於看窗外,而是來自於看窗戶——他們看到了一個軟件、電影、遊戲的數字世界。

「我覺得我最初對數字藝術的介紹是一種最終幻想’式的電子遊戲氛圍」洛杉磯加密藝術家和電影製片人 Blake Kathryn 說,他使用 3D 建模軟件來創建光滑的機器人形象和夢幻建築的遠景 (她創作了 Paris Hilton 的數字肖像畫,以 NFT 的形式以 110 萬美元的價格出售。)

另一位加密藝術家 Olive Allen 在她的 NFT 作品中經常使用流行文化的圖標,從 Furbies 到視頻遊戲角色 Kirby 。「這確實是一種使互聯網癡迷的藝術形式,就像整個 ADHD 一代一樣。」Cryptoart 博物館的共同創作者 Colborn Bell 說,該博物館擁有數百件藝術品,並在網上進行展示。

傳統藝術界在美學上存在分歧。去年秋天,溫哥華雙年展決定納入 NFT 藝術作品,而雙年展主席 Barrie Mowatt 則到幾個 NFT 網站尋找一些作品。他最終發現了令他印象深刻的作品,但他說:「我記得我當時在想,這裏有很多「髒話」藝術。」

藝術家 Noah Davis 更爲狂熱,他認爲加密藝術家具有一種遊戲精神,而這種精神往往是美術作品中所缺少的。但是他明白爲什麼老派藝術品收藏家會對他嗤之以鼻:「有些作品看起來確實更適合放在商店裏、掛在宿舍牆上或放在留言板上。」他說。

顯然,NFT 市場一定程度上是由投機活動推動的:許多收藏家將加密藝術視爲潛在的有利可圖的投資,就像比特幣本身一樣。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加密時代的炫耀性消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法律學者 Kal Raustiala 指出,爲藝術付出高昂的代價是富人炫耀自己財富的一種由來已久的方式。

在過去,人們將價值 4000 萬美元的畢加索作品掛在他們豪宅的牆上。不過,由於 NFT 只是數據,加密藝術品收藏家大多盯着屏幕(當他們在看自己的藏品時)。收藏家們創造了虛擬現實畫廊,這樣他們就可以戴上護目鏡,在虛擬牆上欣賞自己的藝術作品,並邀請朋友加入他們的聚會。其他收藏家則迴避這種展示方式。他們只需在 iphone 或電腦瀏覽器上調出自己的藝術作品,就像使用 Instagram 一樣。

事實上,有幾個人告訴我,他們欣賞數字藝術是爲了節省空間。在他發現 Cryptoart 之前,Token Angels 買了很多真人畫,以至於他的家人制止他們繼續買這些藝術品。現在,他在一個名爲 Cryptovoxels 的在線網站上擁有一個虛擬 3D 畫廊,在那裏他展示他的加密藝術,包括價值 10 萬美元的 Matt Kane 作品。他告訴我:「我會將 Matt Kane 的藝術描述爲純粹的高潮,因爲這些圖像太美了,你會想要放大。」

局外人對 NFT 文化幾乎一無所知,他們認爲購買 NFT 藝術品的人擁有該 NFT。但實際上 NFT 包含與藝術品相關信息所對應的數據,比如創作者、標題以及可供查看的在線副本鏈接等。可見圖像只是其中一部分,不管是 JPEG 還是 GIF 動畫,都只是在線位置上託管的數字文件,但 NFT 通常是指該文件(如果託管該藝術品的網站出現故障,那麼 NFT 可能成爲空白鏈接)。任何人都可以去 SuperRare 等 NFT 藝術平臺複製該數字文件併發布到 Instagram 或 Facebook,亦或將其設置爲手機背景。

既然如此,我們很好奇收藏家在購買 NFT 時心裏最想得到什麼?部分藏家認爲購買 NFT 是證明自身與藝術品、創作者產生關聯的證據,能夠讓他們像以前那樣吹牛,他們幾乎不關心這件藝術品是否會被其他人看見。而我採訪過的收藏家都認爲如果他們擁有的藝術品在互聯網上被廣泛複製,他們會感到很高興:對於藝術品的擁有者來講,成千上萬人關注自己的數字藝術品是開心的事情。

對加密貨幣信仰者而言,這種關注意味着加密貨幣行業正處於經濟大轉變初期,這種情況下,創作者可以出售那些易於複製的任何數字產品:音樂、視頻、遊戲附件、文章以及照片。Nifty Gateway 聯合創始人 Duncan Cock Foster 說:「現在有點像 1996 年的互聯網中繼聊天,那時 Facebook 還沒有被髮明出來。」

「我花很多時間免費發佈藝術品來吸引潛在客戶。」少數成功的黑人 NFT 藝術家之一 AndréOshea 表示,他對 NFT 持樂觀態度,這項技術正在幫助在線藝術家改善作品被濫用的情況

然而,新興的 NFT 市場仍存在很多弊端。追蹤加密貨幣能耗的經濟學家的 Alex de Vries 認爲能源消耗是主要弊端,目前所有以太坊挖礦設備每年總耗電量約爲 42.78 太瓦小時,這讓一些具有氣候活動家身份的加密藝術家感到困擾。

法國藝術家 Joanie Lemercier 於去年冬天賣了幾筆 NFT,賺了 3 萬美元,原本他計劃在 2 月份再次進行藝術品發行和出售來賺取 20 萬美元的收入。「這些收入相當於我畫廊兩三年的銷售總額,但作爲一名氣候活動家,我無法確定 NFT 是否會消耗大量能源,所以取消發行數字藝術品。」她說。

其他藝術家則對 NFT 迅速轉變爲以熱點爲基礎的贏家通喫的投機遊戲而感到沮喪。英國的加密貨幣藝術家 Sparrow Read 與名爲 Massimo Franceschet 的數據科學家對 NFT 的銷售進行了分析,他們發現極少數藝術家和收藏家擁有 NFT 藝術所產生的大部分財富。雷德表示,鼓勵排行榜競爭的市場體系看起來似乎不符合 NFT 初期的民主化願景,與其早期承諾相違背。此外,收藏家和大多數藝術家幾乎全部是男性。

Sarah Zucker 是少數沒有實現財富自由,但卻過着體面生活的藝術家之一,她今年 35 歲,居住在好萊塢,是一名攝影師兼動畫編劇,經常在美術市場上出售版畫。Sarah Zucker 爲了在畢業後支付生活所需,便於 2010 年初期開始經營一家網站開發公司,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有製作病毒動畫 GIF 的天賦,因爲使用 1980 年代和 90 年代的低保真設備進行製作,她的作品總是具有與衆不同的模因品質。

作爲 GIF 動畫創作者,Sarah Zucker 總計在在 Giphy 上發佈 1500 個 GIF,獲得 66 億的觀看次數,這顯然是巨大的成功。但這些 GIF 並沒有爲她帶來收益,只是吸引到許多企業客戶來找她做營銷活動所需作品。

Sarah Zucker 是 SuperRare 的早期用戶。「我現在是老手了,經常以 2000 至 4000 美元的價格出售作品。」接受採訪時,她表示剛繳納稅款,目前她幾乎全部收入都來自加密貨幣銷售。「不誇張地說 NFT 改變了我的生活。」她說,這些收益的到賬速度與以太坊的價值波動打破了她的金錢觀。如今她不再爲商業工作而忙碌,而是可以專心創作,她通過轉售作品獲得了 10%的版權使用費。

「這項收入是是永久的,當我以後成爲偉大且具有智慧的藝術家,我將建立 Sarah Zucker 基金會,如此一來,我的子孫後代就可以在 100 年後仍然擁有我的以太坊錢包,賺取版權費。試想,梵高的後代如能如此,他們將會賺多少錢?」她說。

NFT 市場的頂峯始於 Beeple。一位來自南卡羅來納州的 39 歲加密藝術家,名爲 Mike Winkelmann。過去十四年,他堅持製作名爲「DAY」的作品,顧名思義就是將自己每日的創作發在網上,以磨鍊自己的手藝。「我會一直堅持做這件事,直到我死去。」

Mike Winkelmann 開始只是紙上素描,後來開始使用 3D 建模軟件。據說他偏愛超現實主義,有時是怪誕圖像,有時是對流行文化或日常事件的嘲弄,比如魁梧的 Tom Hanks 打冠狀病毒等。基於此他的名氣在網上流傳甚廣,甚至有 DJ 在節目中使用他的圖像,而 Louis Vuitton 這樣的品牌以及像 Nicki Minaj 和 Justin Bieber 這樣的明星都開始與他合作,目前他在 Instagram 上有超過 200 萬的粉絲。

Mike Winkelmann 在 2020 年 10 月聽說加密貨幣,當時他驚訝地意識到藝術家的知名度與收入不匹配,自此他開始做自己的作品,第一個作品描繪了一個肥胖裸體男人跨着一頭公牛,戴着蓋伊·福克斯面具,舉起中指。他在那筆交易中賺了約 13 萬美元。而去年 12 月,他進行了部分「EVERY DAY」的圖片 NFT 限量版銷售,包括一張包含 20 個「EVERY DAY」圖片的 NFT ,單週收益超 350 萬美元。

Mike Winkelmann 欣喜若狂,他認爲這是對加密藝術的驗證,加密藝術甚至比傳統繪畫或雕塑更具影響力。「 加密藝術家本質上是塑造社會視覺語言的人,我希望加密藝術受到主流的尊重。」他說希望自己的媽媽也可以參與購買加密藝術品。

一月份,佳士得與 Winkelmann 聯繫,邀請他參與拍賣。Noah Davis 告訴我:「人們看到這樣的作品時會發瘋。」所以他們決將整個「Everydays」(其中的 5000 個)都轉化爲 NFT,讓買家購買他十四年以來的作品合集。

這場拍賣於今年 3 月 11 日舉行,期間 Winkelmann 在社交媒體平臺 Clubhouse 上進行 NFT 藝術主題的音頻對話,直至合集作品競標價達到 5000 萬美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Winkelmann 離開了 Clubhouse,見證了他的 NFT 最終以 6900 萬美元的價格售出。

「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幾乎在爆粗口。

事實證明,Beeple 作品的主要藏家爲 Vignesh Sundaresan 和 Anand Venkateswaran,他們是 NFT 的基金 Metapurse 的創始人,爲了購買 Beeple 的 6900 萬美元的 NFT,他們建了多個假名帳戶。

Sundaresan 和 Venkateswaran 對 Beeple 的藝術有一個計劃,他們在三個在線 3D 世界中購買了一塊土地並聘請了一個設計師團隊基於此建立虛擬博物館,展示的都是 Beeple 的藝術作品。

但是博物館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是將 Beeple 的工作變成一種新的加密貨幣。一月份,他們拿出以 220 萬美元購買的 20 個 Beeple「Everydays」NFT,並創建了一套新的 NFT 代幣,總計 1000 萬個,稱爲 B20。

這些代幣代表 Beeple 工作中的部分所有權。他們將 10%的代幣支付給了建造虛擬博物館的設計師,2%給了 Beeple,自己保留了 50%。其餘部分將被出售。Sundaresan 說:「此想法來自於讓藝術品並與多人分享所有權,當我們的化身漂浮在博物館上空時。」

無論如何,B20 代幣可能已經產生豐厚的回報。1 月下旬,Sundaresan 和 Venkateswaran 在他們的在線博物館舉行了虛擬派對介紹他們的新代幣,短時間內,他們出售 260 萬個代幣,籌集近 100 萬美元。

3 月 10 日,B20 代幣價格達到峯值,略高於 27 美元,到 5 月 7 日,價格已跌至 2 美元左右。假設他們仍然有 500 萬個代幣,相當於價值 1000 萬美元。

NFT 的天價是否表明泡沫註定要破裂?看起來確實是這樣,許多收藏家自己也認爲這是很有可能的。他們說,這嚇不倒他們。比特幣和以太坊的價格曾幾次下跌,但每次都有所回升,並飆升至創紀錄的高點。許多收藏家告訴我,NFT 市場可能會經歷類似的洗牌。

「我敢肯定會有這樣的版本,幾年後我看起來會非常愚蠢。」當我們在去年 12 月份首次談話時,Goltra 告訴我。他說,藝術熱潮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消退,使他的收藏品在幾年甚至幾十年內價值微乎其微。但他希望 NFT 能夠在文化的幾乎每個角落定居。他說:「各種各樣的藝術家正在研究如何通過代幣化來吸引觀衆和狂熱者。」 「這與消除中間商的最初加密願景相符。」

在更深的層面上,一些觀察人士認爲,NFT 的崛起是西方經濟體醞釀已久的問題的徵兆—正如紐約大學營銷學教授 Scott Galloway 所說的那樣,「萬物金融化」。他指出,在過去幾十年的所有泡沫中—從科技股的繁榮到次級抵押貸款的繁榮,再到最近幾年的牛市—其結果是「在過去 30 年,一個偉大的科技時代,實現了數萬億美元的經濟增長。我們看到工資持平,每五個有孩子的家庭中就有一個面臨糧食不安全問題。」他說,一些藝術家可能會在短期內致富,但任何將經濟活動轉變爲純粹投機的行爲都會加劇不平等。

NFT 的先驅 Anil Dash 還懷疑,急於創建 NFT 市場的風險資本家和企業家中,除了創造新的有利可圖的衍生品之外,很少有人關心其他事情。加洛韋懷疑,NFT 可能會加速加密貨幣在日常生活中的大規模採用,這是比特幣粉絲的夢想,但也是加洛韋擔心的一個問題:他擔心,如果各國貨幣真的萎縮,作爲主要全球貨幣持有者的美國將損失最大,這會讓中國和俄羅斯等競爭對手以及洗錢者和犯罪分子感到高興。

當談到 NFT 的巨大能源需求時,有一些可能的技術解決方案,例如 PoS 機制,這種機制只需使用以太坊挖礦網絡目前所用能源的 0.01%,開發者預計今年晚些時候或明年初完全切換到該技術。在此之前,Joanie Lmercier 等藝術家敦促密碼藝術家停止使用 SuperRare 等網站,轉而使用已經使用 PoS 機制的交易市場,如 Hic et Nunc 或 Kalamint。但是到目前爲止,大部分藝術家似乎堅持使用能源密集型市場。

我最近幾次在 Zoom 上與 Langlois 交談時,他對這種奇怪的死水很快成爲全國對話的焦點感到驚訝。現在,名人和品牌比藝術家更能推動這一趨勢。「 NFT 只是人們取笑或隨便談論的東西,即使他們不瞭解它的含義,也可以談論它,對嗎?」他說。

這並沒有困擾他,他懷疑 NFT 會長期存在,既是爲了藝術家們,也是爲了瘋狂的 MEME 收藏品。他剛從舊金山飛回來,在那裏參觀了 SFMOMA,爲下一個 NFT 收集想法。他的腦子裏充滿了想法。「藝術正在騰飛,」他說,「不知何故,我在這個瘋狂的羣體中處於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