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華人教授警醒:疫情對歐美企業的生產以及價值鏈的影響不能有誇大的誤判。

牛津華人教授警醒:疫情對歐美企業的生產以及價值鏈的影響不能有誇大的誤判。

新冠肺炎疫情全球擴散下 中國企業和政府的對策選擇

傅曉嵐 牛津大學教授、技術與管理髮展研究中心主任、聯合國技術銀行理事

楊志遠 博士,牛津大學訪問學者

一、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迅速蔓延對全球價值鏈的衝擊

2020 年 3 月以來,新冠肺炎疫情迅速在歐洲和美國迅速蔓延,對世界經濟造成重大沖擊,全球價值鏈的脆弱環節更加凸顯。

1、全球價值鏈區域化趨勢明顯。新技術革命、中美貿易摩擦、新冠肺炎疫情三重疊加衝擊下,全球價值鏈逐步演化爲“三足鼎立”的格局,隨着疫情向全球擴散,美國、歐洲和亞洲三大價值鏈的區域屬性逐步放大,區域內構建閉合完整的價值鏈體系的訴求愈發強烈。疫情加劇去全球化、去國際工序分工、去人際交流的衝擊,加上政治和民粹的推波助瀾,區域化將在未來一段時間成爲國際經濟發展的主要方向。

2、全球價值鏈複雜分工面臨嚴峻挑戰。複雜分工代表更長的供應鏈,在價值鏈貿易中的比例反映出國際經濟合作的深度。金融危機以來,價值鏈複雜分工本已承受下行壓力,此次疫情的爆發和擴散進一步加大了複雜分工的下降趨勢。樂觀估計,疫情短期內(6 月底)得到基本控制,全球產業鏈和供應鏈還不至於受到致命打擊。悲觀預測,疫情長時間(7 個月到 1 年)流行,歐洲、北美供應鏈本地化、區域化趨勢將進一步發展,中間品製造環節將大大縮短,對於深化全球價值鏈合作具有負面影響。

3、全球價值鏈外部壓力由供給側向需求側轉變。疫情首先爆發在中國,爲了控制疫情,中國政府採取了強硬的社會疏離、停工停產政策。這種情況下,貿易、生產、投資都發生了實際的、突然的中斷,在短期內造成生產大規模減產,出現部分供應鏈斷裂,從而使價值鏈供給側承壓。隨着疫情向歐美快速蔓延,消費方面剛性消費需求以外的需求會受到較大影響。壓力沿着價值鏈傳遞,製造業和商業服務行業需求側壓力加大,特別是出口企業和價值鏈終端爲歐美市場的企業。據國家統計局 2020 年 3 月 27 日發佈的統計數據顯示,今年 1-2 月份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同比下降 38.3%, 爲 1999 年以來最低。靠展會訂單的出口企業訂單下降 80%。

4、疫情的影響具有行業與國家不均衡性。截止 2020 年 4 月 4 日,美國新冠肺炎累積感染人數已經超過 27 萬人,歐洲意大利、西班牙累積確診人數都超過了 12 萬人,德國、法國分別超過 8-9 萬人。上述國家都相應採取了不同程度的社會疏離措施,但歐美國家的國情和文化決定了很難實現武漢式的封城策略,根據英國和德國的專家判斷,疫情在歐美持續時間會達到 3-6 個月,大概率在 5 月中到 6 月達到峯值。而中國在 3 月份就已經開始復工復產,這樣相比較歐美,中國就有了 3-6 個月的窗口期,進行供應鏈、價值鏈的調整和重新佈局。但是被打斷的供應鏈的恢復程度難以估算,疫情之後的全球價值鏈區域化、多元化將影響深刻。

同時,疫情對不同行業的影響出現結構性不同,即使同是服務產品的價值鏈,因爲各行業接觸密度的不同,疫情之下冰火兩重天。旅遊、客運等行業幾乎是致命打擊;餐飲行業某些轉型爲送餐的得以生存,其他紛紛關門;而可以轉爲線上的各種服務業如金融、諮詢得以基本保持正常運行,而線上健康諮詢服務、線上教育課程則迅速發展。歐美國家絕大部分以服務經濟爲主,服務業佔就業和 GDP 的 70% 到 80%,疫情對歐美國家的衝擊因此要小於以製造業爲主的亞洲國家的衝擊。而且歐美國家的封城不同於中國做法。我們調查發現絕大部分歐美國家還是不同程度有生產進行,可以遠程上班的服務業也都改成了在家上班,與中國經濟幾乎停擺,供應鏈被打斷大爲不同。因此對疫情對歐美企業的生產以及價值鏈的影響不能有誇大的誤判。

二、疫情全球蔓延背景下中國如何應對全球價值鏈重構的挑戰?

1、主動迎接價值鏈重構挑戰的應對戰略仍然中國政府在全球疫情危機中化危爲機的最優方案。中國政府自 2 月底開始的支持復工復產、提振經濟、大力發展新基建的一系列措施基本都是積極適當的戰略。面對影響全球的歷史性公共衛生危機和其引發的經濟危機,一個國家應該主動應對,有所取捨,創造一些,確保一些,放棄一些價值鏈環節。但是隨着疫情全球擴散,原有政策力度要大大加強。美聯儲的歷史性的 QE 是一個信號。

2、以技術創新和持續投入驅動經濟增長的新三駕馬車:新基建驅動的數字-智能產業鏈、綠色低碳基建產業鏈、和公共衛生醫療健康產業鏈。在處理好市場與政府的關係基礎上進一步加大對這三駕馬車的投資和塑造。其中綠色低碳是聯合國的重要發展目標。歐洲目前的低碳技術,根據各個地區條件不同,主要採用碳排放壓縮儲存和氫能技術。而碳排放的收集、壓縮和儲存需要一系列的配套基礎設施建設。此外現有企業的綠色技術改造也是一個符合中國發展戰略和國際社會共同關注的發展方向。

3、依託新基建打造技術賦能的無形資產密集產業。國外一系列最新研究發現,無形資產是價值創造和獲取的主要手段。其價值創造能力遠遠高於其他的生產要素。無形資產包括技術,工藝,設計,創意,文化,品牌,數據,商業祕密,管理能力,市場營銷渠道等等。

中國企業可用的戰略之一是用數字技術賦能大衆創意-創造。以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雲計算爲支撐,利用中國文化、工藝、創意、品牌和中國大市場、大數據的優勢,打造技術賦能的全球知識產品、文化產品、工藝產品的大衆創意創造,以及技術賦能、全球擴散的數字平臺。與此同時,通過優勢產業+智能技術,從資源、資本、技術密集升級爲無形資產密集產業。用智能技術提升中國的優勢產業,如機械裝備製造,電器和電子、冶金礦山、輕紡服裝工業,從研發到全球營銷全鏈條智能。

4、鞏固亞洲價值鏈命運共同體,並與一帶一路倡議合力形成中國參與的全球價值鏈基本框架。從要素比較優勢角度來看,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還可以被劃分爲“三角”:一角以歐美日韓爲中心,提供高技術、關鍵核心零部件和高端材料;一角以中國和東盟爲核心,以勞動密集型加工組裝和基礎零部件製造爲主;一角以俄羅斯、澳大利亞、中東及南美爲代表,主要從事能源、原材料生產。本次疫情的爆發和擴散爲強化東亞價值鏈命運共同體創造了客觀條件。一方面;中、日、韓三國價值鏈基礎牢固,互補性較強,加之地理區位接近,容易形成閉環鏈。另一方面,三國都具有一定規模的國內市場,在供應鏈需求側可以產生一定的引力。因此,中國政府和企業要積極支持和鞏固已成事實的亞洲價值鏈命運共同體,並與中國政府的一帶一路倡議一起形成中國參與全球價值鏈的連接亞洲、歐洲、非洲和拉美的全球價值鏈基本框架。

5、在堅持全球化的基本戰略前提下,發展國內閉環價值鏈以防範風險。中國龐大的國內市場,完備的產業體系使得企業可以發展基於國內企業的國內閉環價值鏈。這是保障產業鏈安全的一個有利條件。但是,作爲一個受益於全球化的世界主要經濟體,也千萬要避免因此走向閉關鎖國的老路。發展國內閉環價值鏈應該用來作爲避險措施,而積極參與全球價值鏈則應該是不變的基本策略。

6、因爲制約全球生產的瓶頸從供給側轉爲不可控的外部需求側,應對方法從供給側轉到需求與供給側並重,並加以‘保全’策略。對企業支持方式要發生轉變,這方面歐美國家的一些措施可以借鑑。例如美國政府在疫情惡化之後給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提供幫助,包括特殊免還貸款,如經濟傷害災難貸款和補貼、薪資保護項目貸款(可豁免)、現有貸款寬限政策、停工隔離時期政府發放工資,免租金等,讓企業留着員工,避免企業關門,度過難關。這些措施和柔性的隔離封城措施一起,使得企業可以維持最低運營,留住客戶資源。此外,美國政府給中小企業提供的低息 30 年貸款,(不同於中國的每年年底還款,下一年續貸)使得企業在資金流方面每年負擔小,借貸成本低,不確定性風險低。另一方面,對於對企業也有專家認爲歐美國家政府最後會重演以國家出資扶持大企業措施。這些應對需求急速下降的扶持措施,中國政府都可以結合國情進行借鑑。

7、以合作共贏爲主要思路處理與美國的關係,主動推動合作。面對病毒這個人類的共同敵人,只有全世界的合作,特別是大國的合作,全球經濟和社會才能度過難關。而共度難關也可能是建立互信的一個重要途徑。中國取得抗擊疫情階段性勝利,而且積極援助其他國家,值得稱讚。人在困難的時候往往特別自卑而敏感。這種情況下,中國對全世界的援助特別要以低調、謙遜的姿態進行。與此同時,針對各種風險的上升,中國企業和政府也應該制定準備突發重大變化的預案。

8、主動協調合作全球價值鏈上蓄勢已久的新星。近些年來,一些發展中國家不斷改革,努力追趕。隨着中國經濟的發展,勞動力紅利的逐步消失,勞動力和土地價格比較優勢喪失,跨國公司調整佈局,將價值鏈的部分環節調整至生產成本更低的新興經濟體,如越南、泰國。2018 年以來的中美貿易戰進一步加深和加快了這一調整。特別值得關注的是墨西哥,隨着美墨加協定的生效,價值鏈區域化的推動,以及該國近幾年對工業機器人等技術進步的支持,這個經濟體制和意識形態更加接近西方的新興經濟體將成爲北美和希望進入北美市場的跨國公司選擇。墨西哥的經濟體量,人口總數,勞動力隊伍技能水平,毗鄰世界第一強國的地理位置,使得它成爲值得關注的新星,中國企業的競爭對手。中國應該積極根據各方的優勢,在產業和市場的國際分工方面積極協調和合作。

表 1. 截止 2020 年 3 月底各主要疫情爆發國家生產情況

國家
| 社會疏離政策| 對生產的影響

---|---|---
美國 | 政府和公司正逐步採取暫時停工停產的防護措施 |

不同州不同政策。汽車等行業產量下降

我們的專家調查顯示美國的一些工廠可以遠程工作的員工在家上班,生產有部分關鍵工人上班。

德國 | 減少社交活動 |

福特、戴姆勒和寶馬公司均已關閉德國工廠。根據德國當地新聞報道,採取居家辦公方式進行工作。疫情將對德國的汽車製造、醫藥產品、機械設備出口造成一定衝擊。

但是我們的專家調查顯示德國工廠大多數還在照常上班。

意大利 | 封國 | 政府關閉了所有不必要的生產線。專家調查顯示政府公佈了一些必須行業可以在保證防護措施到位的前提下生產。但是這個必須行業名單太長,爭論很大。
法國 | 封國 | 空客開始有限度恢復兩地的生產活動。但生產活動仍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來自法國的航空、航天類產品供給也將受到一定程度的衝擊。
英國 | 英國已經宣佈實施“封鎖三週”的政策,關閉“非必要”商店和服務,並禁止兩人以上聚會,不過仍然允許上下班出行。| 有一些影響,有些工廠還在上班,有的停工。每個公司有一些關鍵人員,政府發關鍵人員許可證,憑證可以上班。

澳大利亞和巴西

|

在疫情的影響下,巴西、澳門大利亞都已經採取措施,關閉了部分公共場所和暫停了非必要的公共服務。目前,巴西、澳大利亞疫情尚未呈現出暴發狀態,但仍存在這種風險。

| 無

日本
| 無
| 無。專家調查顯示日本的製造業工廠基本沒有停工。汽車業等依靠國際市場的行業受到一定影響,零件供給斷貨而臨時減產。停業的主要是服務業。但是 to-B 的商業服務等很多線上辦公。
韓國 | 目前韓國疫情狀況處於可控狀態,並已經趨於穩定。| 無。韓國在疫情嚴重時期重要工廠如三星沒有停工。

資料來源:政策文件和網上信息,以及專門的緊急網上專家調查,截至 2020 年 3 月 31 日

說明:疫情在全球擴散以來,各個國家的相關限制政策大體可以分爲“Workplace closing”,“Cancel public events”,“School closing”,“Close public transport”,“Restrictions on internal movement”,“International travel controls”這 6 項。本表基於對價值鏈有直接影響的 “Workplace closing”和“Close public transport” 兩項評估疫情對各國價值鏈生產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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