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孫立林

2020 年 4 月 12 日,疫情在深圳似乎開始平靜下來。獨立撰稿人李畫想討論關於區塊鏈的若干問題,給了一個長長的問題列表,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我正好在等待女兒上課外課程,有兩個小時的閒暇片刻,於是就手寫下了以下這些不能稱之爲文章的答案。

孫立林:隱私計算與區塊鏈

跟李畫很熟悉,也沒想好一定要發表,很多事情並沒有完全給出自己滿意的闡述,於是拖沓到今天,補充了一些內容,修訂若干別字。

這就是一個聊天記錄,美名之爲對話錄。關於區塊鏈、關於數據、關於隱私計算,關於基礎設施,更是有關於我們所沉浸於其中的時代,或顯明或晦暗的存在的秩序。

李畫:我在寫一篇文章,就是採訪幾個人,請他們聊聊他們覺得區塊鏈的用途會是什麼。你之前也曾在其他採訪中談到了這個話題。我能就這一話題接着採訪你嗎?你願意聊聊嗎?就是問幾個問題,搞懂你說的具體意思是什麼?

孫立林:沒問題。

李畫:謝謝啦~那我微信問一些問題,你有時間的時候回答就行。

李畫:「區塊鏈的真正目標是成爲全數字化時代的公共基礎設施」,「區塊鏈是金融基礎設施」,這個公共基礎設施就是指金融基礎設施吧,還是比後者更寬泛?

李畫:好~可能大部分問題是你回答後,我要根據你的答案來追問。那我先把我目前沒搞懂,需要捋清的問題提出來

李畫:Q1.「區塊鏈的真正目標是成爲全數字化時代的公共基礎設施」,「區塊鏈是金融基礎設施」,這個公共基礎設施就是指金融基礎設施吧,還是比後者更寬泛?

李畫:Q2.爲什麼你在「公共基礎設施」前加的限定詞是「全數字化時代」,而不是比如說,區塊鏈是未來的基礎設施?

李畫:Q3.區塊鏈作爲公共基礎設施,爲什麼要與「全數字時代」搭配在一起?

李畫:Q4.什麼叫全數字時代,什麼是新興的數字資產?

李畫:Q5.什麼叫「公共基礎設施」?

孫立林:真好的問題,開始有刨根問底的哲學意味了。

孫立林:全數字化時代的逐步到來,以及相應出現的數字化鴻溝,應該是這個時代的最主要矛盾。

李畫:Q6.隱私計算是不是與數據相關的一切能夠被用來確權、治理、交易等等的基礎第一步?

李畫:Q7.只有隱私計算實現了,數據才能成爲一個獨立的權益體,現在的數據,就像在奴隸制下,未來可能是主權個體?

李畫:Q8.如果把區塊鏈理解爲一種公共基礎設施來進行設計和開發,與把區塊鏈當作,比如又一種科技創新來開發,最大的不同會是什麼?

孫立林:我也試着用維特根斯坦的表述方式來回答了:A1、區塊鏈的稟賦是金融基礎設施,本身的構造初始就是用於解決支付清算的最終一致性問題。

孫立林:A2、但區塊鏈很大程度上並不真的適合現有金融業務的完整遷移,而是主要適用於「數字貨幣」時代「數據資產」的大規模交易服務與流動性支撐。

孫立林:A3、所謂「公共」,其基本緣由是「數據」不同於其他傳統資產的根本特性構築的。「數據」存有天生的部分公共屬性,而不同於其他資產的完全私有屬性。

孫立林:A4、「數據」的「所有權」、「使用權」、「處理權」,在個人、機構、代理人、技術提供方、運營商、互聯網公司、政府等多重主體之間的權屬與定義還存在法理學、政治學、倫理學以及技術領域都存在多重、多方、多領域的博弈。尚未給出一個完備的、自洽的架構。

孫立林:A5、更因爲單一來源數據的可信性與「價值」不足,真正具備「價值」的數據應該更多的具有多信源、多維度、多方持續運營等特色;這些分析都不能侷限於單一主體的供給;

孫立林:A6、所以數據內在稟賦的「公共屬性」決定了承載其流動性的基礎設施具有更爲廣泛的內涵與外延,已經不能侷限於單一數據格式、單一資產類型、單一清算機制、單一垂直領域的傳統處理方式。該基礎設施必然的需要覆蓋多類型數據源、多結構數據、多重權益主體以及多種計算配置的綜合處理能力;

孫立林:A7、基礎設施的基本使命是面向未來的大規模應用,數據的公共屬性這一決定性特點決定了基礎設施的內涵定義與外延闡發;

孫立林:A8、海德格爾說人類需要「詩意的棲居在大地上」,數字化進程將其演進爲「詩意的棲居在數字領土上」,而目前還沒有「詩意」,因爲尚未完成基礎建設和早期的「秩序」建設。

孫立林:A9、人類賴以生存的是「秩序」,傳統作爲生產基本要素的能源、土地、人口已經不足以反映和承載人類的全部社會活動,數據所代表的數字化時代構造了這樣一種新的「秩序」,在其中隨着人類社會化網絡「規模」的日益非線性增長,「數據」以及相應的數字化活動的本質是降低了社會化網絡的」綜合運營成本,「這是人類邁入」數字化時代「的隱祕根本;

孫立林:A10、新秩序的構架建基離不開數據流動性的需求與實質性的增長,過去幾十年 IT 與互聯網的實踐將人類的部分行爲習慣躍遷到了網絡爲日常生活總線這一實質,但仍然沒有將全部的物理生活映射或者躍遷到數字爲表徵的網絡行爲。所以只是部分的進入了數字化,而不是」全「數字化。

孫立林:A11、「全」數字化的基本表徵可能呈現爲人類物理生活與社會化生活的全面實時在線化,但其隱祕的根本在於背後的多方博弈,以建立基本的「秩序」。其中「好」的秩序的根本是可以確保每一個個體的數字化自然權利可以被清晰的定義和確認、委託與授權、交易與受益;離開了完備的、自洽的、自足的數據自然權利,秩序無從談起;

孫立林:A12、全數字化時代可以被簡單建構爲:節點+數據+連接,沒有足夠規模的這三個要素,就不會產生足夠規模的「湧現」,就不會存有或然合理的「秩序」;

孫立林:A13、基於特定秩序的數據的「自由」流動還沒有大規模實現,也就不能判定爲全數字化的到來;

孫立林:A14、數據各個利益相關方的「自然權利」背後隱有一個基本現實:即絕大多數「節點」或者可被認定的「數據所有方」都不具備足夠的數據處理+分析+交易能力。這決定了其必然會尋求將其所有的數據自然權利以各種特定秩序下許可的方式讓渡、轉移、授權、委託給其他具備能力的「節點」;

孫立林:A15、以上問題的存在即構成了新一代公共基礎設施背後的「隱秩序」;更需要進一步被顯明的闡發爲公開、透明、可執行的「明秩序」

孫立林:A16、隱私計算的本質是全數字化時代「秩序」構造的基礎組件,離開對於數據密文的處理能力,即無法保障」秩序「的供給。如同私有財產的界定與法律邊界尚未存在就沒有重商的資本主義興起。

孫立林:A17、作爲全數字化時代秩序所依賴的能力組成部分的隱私計算,必然是這一時代公共基礎設施的基本稟賦。其根本意義不僅構造了秩序、建構了新商業、承載了新網絡,也重構了人類的行爲,更進一步定義了何爲人類的數字化生命以及隨之而來的「自然權利」。

孫立林:A18、所謂「基礎設施」需要對數據秩序的全面實現,必然不會只依賴於一種技術,區塊鏈技術是分佈式賬本技術的一種實現、分佈式賬本是分佈式技術的一種實現。脫離於具體技術來討論應用與脫離於秩序建構來討論具體技術,以及脫離於實際應用來討論數據價值,都是盲人摸象式的認知偏差。

孫立林:A19、核心是秩序。

孫立林:A20、基於對於人類數據自然權利的探討,來構建秩序,而後纔是應用與技術。

孫立林:A21、但隱藏在背後的根本驅動力來自於:大規模的人類社會化網絡必然會需要非線性的降低這一網絡的綜合成本,簡單地說就是用更少的投入來換取該網絡的運行。這裏必然存在一個類似於生命的」基礎代謝率「。這就是基礎設施需要考慮的核心指標了。

李畫:Q9.可不可以這麼理解:區塊鏈解決了支付清算的一致性問題,它是一種金融基礎設施;在數字化時代,由於數據的公共屬性,其他形式的金融基礎設施難以勝任數據資產的流通和交換,而區塊鏈是可以勝任的。所以我們說,區塊鏈的真正目標是成爲全數字化時代的公共基礎設施。

李畫:Q10.以及,可不可以這麼理解:在非數字時代的生活中,金融基礎設施只是社會運轉的基礎設施中的一種,當然是很重要的一種;但在數字時代,因爲數據幾乎就意味着全部,這時候承載數據流通和交換的金融基礎設施,實際上是這個時代「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其重要性與如今金融基礎設施的重要性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因此,你用「公共基礎設施」來稱呼它,而不是用「金融基礎設施」來表達。

孫立林:是的。本身不在一個層面。所以我通常是用了一個詞:超級清算方

孫立林:A22. 面向金融資產的金融基礎設施已經不能反映全部的數據資產化、證券化乃至貨幣化的問題,也無法承載其上全數字化的「秩序」,更不能滿足蘊含於其中的技術要求。

孫立林:A23. 以「區塊鏈」爲代表的各項分佈式計算技術的組合才能逐步迎合這一需求,而不是區塊鏈本身。

孫立林:A24. 隱私計算與區塊鏈就不在一個領域。所以我還用過一個詞:「下一代計算架構」,來徹底的闡述這個變化。

孫立林:A25. 即單一雲架構、單一數據格式、單一賬戶體系和 ID 條件下對於明文的處理,演進爲跨雲、跨數據格式、跨賬戶和 ID 條件下對於密文的處理;從簡單的數據交換及數據互操作進化到複雜的計算互操作。

李畫:好,我基本理解你的意思了現在問一些細碎的問題,你不要嫌煩哈。

孫立林:沒問題。

李畫:Q11.「數據的公共屬性這一決定性特點決定了基礎設施的內涵定義與外延闡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內涵定義以及其外延闡發?

孫立林:A26. 數據其內生性是一種被認定的新一代的生產要素,但與土地、能源等要素一樣,同樣需要一個去粗存精的提煉和價值化過程。

孫立林:A27. 其公共屬性本身也決定了單一來源、單一用途和單一維度的數據很難有真正的價值。因此不能泛泛的說「數據資產」,而是關注數據的可計算性。

孫立林:A28. 數據的海量供給將會導致定價權向可以聯合提供價值的「計算方」遷移,我們真正關注的是「可計算資源」,而非泛泛而論的「數據」。未來的網絡不再是數據驅動,而是有可計算的資源來驅動和定價。將會直接決定網絡本身的規模與流動性。可以見稱之爲「計算互操作」的互聯網。

孫立林:A29. 所以我們說「一切皆可計算」。

李畫:Q12. 恩,但當說區塊鏈是金融基礎設施時,前邊給的原因是「它的構造初始就是用於解決支付清算的最終一致性問題」,所以我想寫清楚兩者間的因果關係

孫立林:A30. 這個就是中本聰論文的初衷,論文摘要裏寫的也非常清楚。

李畫:Q13.「隱秩序」是指會去尋求讓渡、轉移、授權嗎?「明秩序」是指把「尋求讓渡、轉移、授權」公開透明可執行嗎?

李畫:Q14. 「這裏必然存在一個類似於生命的「基礎代謝率」。這就是基礎設施需要考慮的核心指標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李畫:Q15. 「但隱藏在背後的根本驅動力來自於:大規模的人類社會化網絡必然會需要非線性的降低這一網絡的綜合成本,簡單地說就是用更少的投入來換取該網絡的運行」,「更少的投入來換取該網絡的運行」與「秩序」的關係是什麼?秩序是爲前者服務的?

李畫:Q16. 如果概括來說的話,區塊鏈在構建數字化時代的新秩序中的具體作用是什麼?或者說它與新秩序,與新秩序的其他組成部分的關係是什麼?

孫立林:A31. 數據區別於其他生產要素的重要區別在於:數據的稟賦是非完備私有化的「公共屬性」。其內在價值的實現離不開其公共屬性與私有屬性的合理實現和定義,即數據的價值需要在多方之間的協同來實現的,「協同」創造價值,而非單獨的評級、估值和定價。因此要求承載數據生產要素的新一代基礎設施圍繞其基本稟賦來實現。這也是我們提出「超級清算方「的基本原因。

孫立林:A32. 從可計算資源角度來看,將可以不再受到行業、地域、標準和類型的限制,將其本質還原爲「協議」的互操作,而不需要每個行業、每個地區、某個標準、某種特定類型數據都自定義其所需的基礎設施。這就是超級清算方可以達到的目標。

孫立林:A33. 「隱秩序」是剛纔打字回答問題時腦袋裏跳出來的一個詞,即數據在沒有得到嚴格定義或者被作爲「可計算資源」之前,就已經存在相應的讓渡、轉移與授權了。我們默認或者下意識的移交了數據的處理權、使用權,甚至在處理權移交的過程中就已經可持續的移交了所有權。這個問題必須通過新興的基礎設施來釐定和明晰,需要將所有權、使用權和處理權完全分立。

孫立林:A34. 如何度量基礎設施的效用或者有效性?如何度量基礎設施的可運營性或綜合成本?如何度量基礎設施的基本能力或者載荷邊界?如何度量基礎設施的安全閾值或者安全的極值?這些都需要給出基礎設施本身可度量的指標體系,與生命體一樣承載了能量、信息與數據流動性的區塊鏈基礎設施,也會有一個基礎的代謝能力來提現以上的問題。

孫立林:A35. 從最終商用視角來看,每種技術都有其特定的侷限性和部署要求,在不同的場景和應用需求下有各自的特色。但總體來說新一代隱私計算的大規模實現都需要高度依賴於密碼學的大規模部署和商用。密碼學從數學理論上給出了一個系統的「可證明安全性」。也就是說一個系統之中可計算資源的隱私屬性可以獲得的安全性的「極值」或者叫做「安全層級」,是由該系統所能夠有效率的、可驗證的使用的密碼學基礎來決定的。

孫立林:A36. 秩序就意味着系統是可收斂而不是發散的、是成本可度量可接受而不是無限制的、多方博弈關係處於動態平衡而不是混沌的。秩序是對於整個系統表現出來的可持續運營的一個綜合定義和抽象,而不是先驗性的理論或者泛泛的描述。

孫立林:A37. 狹義的區塊鏈定義是指一種分佈式賬本技術的實現,也只是未來基礎設施當中使用的技術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廣義的區塊鏈今天已經被用作整個數字時代基礎設施的同義指代,但仍然需要與隱私計算網絡、iot、AI 等其他技術協同起來才能真正的支撐整個新的秩序。人類需要的直接效用仍然來自於面向數據的各項應用,而不是相對被遮蔽在底層的基礎設施技術。

孫立林:A38. 事情的本質就是度量其制度性的交易成本。

(本文作者介紹:現任矩陣元創始人兼 CEO,Chinaledger 創始成員及技術委員會副主任。)

責任編輯:陳鑫

新浪財經意見領袖專欄文章均爲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新浪財經的立場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