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稳定数字货币手册 · Endgame》
作者:Mikko,货币学者,智堡(wisburg.com)创始人,索尼教徒,罐装可口可乐生产日期品鉴师,喜欢可达鸭和蓝色羽绒服

许多人都在催促我更新《稳定数字货币手册》的 Gamma 版。遗憾的是,Gamma 版的撰写一共开始了三次,无疾而终了三次。第一次,我试图通过传统的资本结构模型入手,来对所有的数字货币的权益 / 负债属性作出区分,将整个稳定数字货币的治理简化为一个资本结构的管理模型;第二次,我试图通过延续 Beta 版中的主权模型,来设计出几种基于现行的银行业业态、金融监管状况以及主权货币-财政治理框架的稳定数字货币模型,这种模型建基于传统的法币体系,并没能摆脱中心化特征和货币特许经营权的实质;第三次,我试图完全跳出法币体系,在一个「真空」且「隔离」的环境内构建一个独立的「数字货币区」。

无疾而终的理由很简单。前两次尝试没能完全外化于法币体系和传统的金融体系,整个模型构想的起点已经不再将数字货币视为一个「平行体系」了,而是完全被约束在传统的法币体系和金融业结构内进行设计,这是我的哲学所不能接受的先决条件。而在第三次尝试中,数字货币是作为纯粹的法币竞争者存在的,而这显然与当下的「归化」路线不符。

在过去几个月,我和不少业内的好友交流了我的新「框架」,在理论上似乎可以摆脱当下的「归化」路线,但很遗憾的是,其实操性仍然得不到保障,因此,这份手册迈向了终局(Endgame)。

这是本手册的最后一次更新了,如果未来我可以型构出一套在理论和实际操作上都得以实现并永续地存续下去的稳定数字货币体系,那么,我迟早将起草一份属于我自己的白皮书。

重新定义问题

资本隔离与资本管制

在撰写本手册前两版的时候,我的目标是定义清楚现存的所有稳定数字货币模型,随后武断其命运。简言之,所有法币抵押型稳定币的终极目标都应该是直接的(direct)触及主权货币当局的资产负债表,并且无差异地被法币的支付体系所接受,这才能达到与法币现钞、受保险的存款与支付宝余额相同的位置,攀上整个法币体系的顶端。其他乌七八糟的「受监管」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可惜的是,近几个月,法币归化路线的稳定数字货币并没能在这条背叛者的道路上走下去。反倒是前纽联储官员 James McAndrews,打着「狭义银行」的渠道上告联储,意图切开美联储负债端的口子,进而利用主权资产负债表来开展自己的私人「狭义银行」业务——要知道,「狭义银行」是奥派心中的银行业务之根。吹响法币战争号角的竟然是传统央行出身的官员,而非背负着货币革命使命的数字货币从业人员,可以说相当讽刺了。

我不想再在本篇中重复法币(主权)模型的终极形态与结构了,因此,Gamma 版中与法币(主权)模型契合的其他设计,包括数字财政部及数字国债的构想至此而终。相比于设计一套精密映射法币(主权)模型的附庸型数字货币体系,我更倾向于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探索我心中充满疑虑却殷切希望构建的「数字货币区」。

数字货币区如何得以构建?问题的起点在于资本管制 / 资本隔离。正如我在之前与侯瑀女士在交流中所提到的,我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是使用法币购买了比特币,进而成为了数字货币体系与法币体系并轨的帮凶。从那一瞬间起,比特币对我而言就成为了被美元定价的一类资产,与美元所形成的购买力体系建立了汇兑关系,自然而然地,它再也没有独自积累购买力关系的条件了,相比于那些用比特币定价披萨的人而言,我们是用美元定价比特币的背叛者。或许你会觉得这种论断过于上纲上线了。但想像一下,作为仍然实施外汇管制的国家,为什么你仍然不能用人民币换到自己想要换到的任意数量的美元呢?因为,哪怕强如人民币这样的法币(主权货币),目前仍然受制于美元(看看人民银行的资产端),也在摸索如何「去美元化」,这才有了近来的「以债为锚」之争——这是否与我在 Beta 版中的主权模型结构类似?很明显,当你成为美元体系的一份子以后,你就很难摆脱掉它。

但是,所谓的「资本管制」和「资本隔离」是非常难以通过技术手段完成的。比特币在诞生时仅仅被定义为一个点对点的支付系统,中本聪也没有在白皮书中过多考虑体系和法币的关系,但是在触及法币交易以后,它自然而然地就变形了。假设你发行了一种数字货币,你几乎无法找到有效的手段来「禁止」持币人的交易与法币出现关联,或者说,即便存在你的数字货币与实物交易的持续匹配与吻合,你也很难完全外化于整个法币的购买力体系来避免其对你的参考定价产生影响,它就像一个幽灵一样绑架了你的价值基准、排序与判断,你也不可能在不存在可回溯的纯数字货币-商品交易记录的条件下完成数字货币计价的商品定价,而整个法币的购买力体系却作为可回溯的记录。

双边交易、场外交易、交易所等各式各样的法币交易形态让「钱包」变成了一个笑话,我想,可能 90% 以上的数字货币从业人员硬盘里都没能装完比特币钱包的区块数据。这一切实在是太讽刺了,你是一个比特币的信徒,结果你根本不用它进行价值贮藏(整天投机交易),也不用它作为支付媒介(钱包没下过),更不用它作为计价货币,然后在吹捧它去中心化的时候把它存在交易所,成为了交易所对你的「负债」,还一边指责法币银行任意支配储户的存款……

我的兄弟熊二前一阵子提到,今年的关键字是「回归」,这非常准确。但是,困扰我的是,我们如何回归到那个无涉于法币的平行体系呢?吃了的禁果还能吐出来吗?打开的魔盒还能合上吗?如果说,数字货币体系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法币的枷锁,那么法币体系的自然崩溃值得被期许吗?是否只有美元体系出现内爆、危机和革命才能让数字货币重获新生呢?许多圈内人抱着这样一种态度,认为美元体系也摆脱了黄金的束缚和英镑的统治,夺下了世界货币的王冠。国际货币体系的更迭是可能的呀,为什么比特币不能夺下美元的王冠呢?

从当前的境况来看,我认为,无论是靠内生力量还是外部冲击,数字货币都难以夺下美元的王冠。我们必须承认一点,美元体系坚若磐石,作为主权货币的欧元和人民币,也只是被市场所期待的美元竞争者,其地位远不及美元;而越过主权的超主权货币——凯恩斯的 bancor、IMF 的 SDR,都没能夺下王冠。而如果我们的货币体系之王牌仅仅是区块链技术,这一切就显得像在自欺欺人。

那么,内生的力量,是否足以冲击到法币体系呢?或许可以?这需要链上所有交易者的「君子协定」与极度自律,还需要搭上各类严刑峻法,以惩戒法币渗透的帮凶。当时在和潘超闲聊这个想法的时候。我说,先杜绝掉所有的法币交易、场外交易和双边交易,违规即封禁,才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潘超问如何做「限制」,我的回答是「道德」,这个回答太奥地利式了,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最终的形态是一个乌托邦式的中心化自治组织,这一条链是绝对的(Absolute)。

「当我满心欢喜地来到了火星,希望自己能垄断火星的数字货币项目的时候。一个可恶的家伙揣着 1000 美金现钞来到了基地,Fuck!」

信贷与信用体系

这是数字货币面对的另一个麻烦,即整个体系是不存在「credit」(信用或信贷)的,credit 会催生新的增量货币(money)。

通俗地说,货币是支付工具,用于当期结算(to pay and to settle),而信用和信贷是「承诺支付」(promise to pay),延时结算。

所有人都可以创造信用!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创造货币。由于信用在货币化完成后就成为了货币,因此,所谓的货币发行权并不像大众所认识得那样掌握在主权当局手中。比如,银行给了我一笔为期 20 年的贷款,这笔贷款的资金来源并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存款或者储蓄。而只是银行在资产负债表上簿记一笔贷款资产和对我的存款负债。而我此时凭空通过贷款获得了被创造出来的货币,请注意,这笔信贷资源不是单向地从银行向我流动的,我们之间完成的是一种欠条的置换——银行用当期的长期(20 年)贷款资产创造了即期(隔夜)负债(我的存款),相应的,我获得了即期的存款资产,置换出我 20 年期的负债(每个月的贷款偿付)。我每次的贷款偿付都需要找到一笔钱来偿付,如果我无法找到这笔钱,那么就是信用违约,货币化失败,资产负债表收缩。如果我成功的获得了增发的货币来结清我的信贷负债,这个过程就是「信贷的货币化」。

相比于法币体系,大多数数字货币在链上不存在信贷和信用体系,典当行机制的数字货币可能算是信贷和信用体系,但它涉及抵押品,而不涵盖纯粹的信用活动。这里所说的信用活动,即人可以随意支配远期的「未来资源」,比如我利用我未来 20 年的现金流,来获取即期的资源。并且这些贷款而来的存款是拥有当期购买力的!

因此,我们事实上误解了稳定数字货币的供应量问题,现代货币体系得以战胜黄金,是因为黄金也不具备发达的「信用体系」,你无法凭空创造出实物黄金来进行支付结算,它的物理性注定了它的限度。相比于银行家的钢笔与簿记记录,黄金显得古板而又笨拙,根本无法满足商人前置未来资源的渴求。

分配问题

延续货币创造的问题,我们不得不面对分配问题。

如果说,稳定数字货币解决了信贷 / 信用创造的问题,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创造该货币计价的信用的时候,由谁来主导货币化?或者说,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增发货币,来服务人们的信贷偿付需求?这是主权货币体系的一个死循环——为了支持经济增长,人们通过大量负债和借款来前置远期的资源,在即期进行投资和消费,等到债务到期的时候,却发现手里没有足够的货币进行偿付。这个时候,我们往往需要政府实施「宽松的货币政策或者财政政策」,让政府进行大量的支出来创造个人的「即期收入」,然后再用这部分收入来偿付之前所欠下的债务。因此,我们看到大量的经济体政府债务越来越高,而且看上去只会更高。政府在为所有人的「信用」货币化埋单。

这带来了分配问题,如果政府永远为所有的货币创造来埋单,即无差别地货币化所有人的信贷。那么是否意味着那些大量进行信贷活动的负债累累的个人,其实在用「公共资源」在服务自己的消费和投资呢?富人轻而易举地可以套出贷款,而穷人却只能利用可怜的储蓄。前者前置未来的资源放在即期投资获得回报,后者则需要不断积累即期的资源储蓄,然后才可以被支配。如果政府永远会为信贷和负债行为兜底,那是否意味着在鼓励债务膨胀,而那些储蓄者只能忍受货币的增长稀释自身的购买力呢?

简单点说,信贷行为前置了未来的资源,调用的是即期的购买力,偿付义务却是长期限的。

事实上,很多数字货币目前已经在面对棘手的增量分配问题(虽然可能不涉及信用的货币化)。这又带来了另一个连续的问题——我们到底需要多少货币?

战争结束了,每个人都欠别人一大笔钱。德国欠协约国一大笔钱,协约国欠英国一大笔钱,而英国又欠美国一大笔钱 ...... 极端的人祸、误导和无理取闹导致了今天的局面。除非我们能从这些「纸质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否则将永远无法动弹了。一个普通篝火的必要性是如此急迫,除非我们能保证没有任何一方受到严重的不公,并竭力将其保持在一个有序、温和的状态下,否则它最终将变成一场摧枯拉朽的大火。(John Maynard Keynes)

我们需要多少货币?

这是一个未解之谜。

按照理论,货币需求起源于「需求双重巧合」的匮乏。如果我们希望尽可能解决需求的双重巧合的问题——即所有的商品和服务都可以在市场上无摩擦地被转换。那么,货币需求是 0。因为此时你不需要支付媒介,你所提供的商品和服务已经通过交换完成了结算。

如果我们不谈这类极端的理想状况,那么我们需要多少货币来用于支付和结算我们的交易和信用交易呢?

答案可能还是 0,你可能会很意外。但这确实可能是未来中央银行的方向。即 0 隔夜货币的实时日内结算。

纽联储在 2016 年曾经发表过一份报告,显示截至 2015 年,全球的美元日支付量在 14.8 万亿美元,但用于结算这些支付的美元现金仅为 7.1 万亿美元,而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总规模也就在 4 万亿美元上下。

而在金融危机时,雷曼倒闭前,美联储的 Fedwire 体系转移的资金量每天在 2.5 万亿美元,这可远远高于美联储的准备金存款。

为什么?因为美联储在危机前通过日内透支(overdraft)来提供「流动性」供银行之间结清交易。而危机后这些「日内的流动性」变成了永久的准备金(也就是我们口中的基础货币)。通过日内透支来进行的货币增发活动并没有记录在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内。

笔者听闻加拿大央行最近也在研究「Zero Money Settlement」,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能根本不需要新的货币,而只是需要更快速、高效、动态的结清算和支付体系来「轧差」,进而不断压缩货币作为一种残留的索取权的需求呢?

货币只是从一只手流向另一只手的纯粹中介,其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仅被接受和被分发。当它的工作完成时,就从一个国家的财富总和中消失不见了。(John Maynard Keynes)

Bancor 的毁灭过程反映了对失衡的重新吸收和调整。理想的情况是,所有 Bancor 的结余都恢复为零,因为这意味着每个国家向其他国家提供的货物数量与收到的货物数量完全相等。

可以说,清算联盟经理人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天将是如此:在这一天里,由于计划中的纠正措施顺利运作,没有任何人持有任何国际货币。(D.H.Robertson)

簿记、会计与货币语言

bookkeeping 是英语中唯一出现三个字母*2 并且相连的词,复式记账法作为通行的货币语言,一直没能成为理解货币的核心。许多满口中央银行、货币数量、货币政策的人们却连货币当局的资产负债表都不熟悉,也不熟悉银行的资产负债管理。因此也就很难理解现代货币实际上是「簿记」的产物。

数字货币是否应该延续「簿记」这一传统呢?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延续这一传统,因为「簿记」的概念和「区块链」就像天生一对。

对于数字货币而言,发展(或映射)一套独立的簿记、会计与货币语言似乎是当务之急,很难想像一个欲图接管整个传统金融世界的系统竟然只能受限于「钱包」和「余额」。

当我们小时候玩大富翁棋类游戏的时候,玩家间在游戏开始时总是在分发盒子中的游戏纸币,然后在游戏中使用这些游戏货币来支付购地的款项、命运卡的罚款等等。后来,玩家们不再使用实物的游戏货币了,转而拿出一张 A4 纸和笔,写下四位玩家的名字,初始记账写下 1000,代表每个玩家都拥有 1000 元,然后所有的交易都在 A4 纸上簿记记录下来,所有玩家形成共识即可。

映射法币之根基,而非法币本身

稳定数字货币的起点落脚于法币本身,而非法币体系之根基。要创造一种特殊的货币并非难事,但要建立一个全新的货币体系却非常艰深。如果数字货币不能映射法币之根基:支付与结清算、银行体系、簿记与会计制度等等。据我所知,基于区块链的跨境支付与结清算,仍不可避免地在传统银行体系内绕了一圈,在其总账本的黑箱中完成了流转,只是利用了区块链技术而已。金融和货币交易记录在 A4 纸上、黑板上、账本上还是区块链上重要吗?重要,但没有整个交易如何完成支付、结清算,经由什么中介完成来得重要。如果一笔交易或汇款被非常迅速地,低成本地通过传统银行体系而完成,银行使用了区块链技术,那我们在欢呼区块链技术之应用落地的时候,是否想过 RTGS 也同样值得被欢呼呢?

如果数字货币可以在一个资本隔离的环境内,映射一套完整的货币体系所需要的基础设施,那么它流通并被广泛使用的可能性,会不会比直接映射一种法币更高呢?

Endgame·终局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