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疫情 VS 保经济,疫情下中国经济的 7 个判断

控疫情 VS 保经济,疫情下中国经济的 7 个判断

武汉战役正在进入关键的新阶段,一方面各地逐渐开始复工,为疫情控制带来新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经济停滞带来的损失加速上升,启动经济复苏迫在眉睫。疫情拐点何时到来以及经济复苏应该采取什么节奏成为新的焦点?今天分享的是陈龙教授对中国经济的七个判断,希望能帮你理清现状、冷静应对。

作者 | 陈龙 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

来源 | 罗汉堂疫情研究小组

对于医疗卫生专家,他们最关注如何尽一切可能将疫情扩散的风险降到最低。而企业界,特别是现金流紧绷的中小企业则亟待恢复生产,否则可能会爆发大面积裁员甚至倒闭潮。而延迟复工让史无前例的城镇隔离和人流控制成为可能,中国经济已为此付出极大代价,如果经济停滞继续延长,损失将加速产生,甚至可能会带来供应链转移、投资减少和跨国企业外迁等永久性损失。社会各界对此众说纷纭,一时间杂音四起,真伪难辨。

我们认为当下之急是在经济恢复与疫情控制之间进行正确的权衡,在保持防控力度上,尽量安全地恢复经济生产。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避开噪音,关注几个最重要的问题:如何科学认知看待复工和疫情防控之间的权衡?如何判断全国范围内复工及经济恢复节奏?如何判断延迟复工等因素对宏观经济、包括地区和行业的影响程度?

将阿里数字经济体的大数据能力与罗汉堂的经济分析相结合,我们尝试对以上问题进行分析,并对疫情下的中国经济做出以下几个关键性判断:

判断之一:在现有防控效力的前提下,湖北以外其他省市整体确诊人数增速将进一步放缓,大概率在 2 月底 3 月初实现零增长,即累计确诊病例见顶。

判断之二:由于复工人潮,未来 2-4 周仍是全国大部分地区疫情发展的关键阶段,不能排除“新超级传播者”甚至“疫情副中心”出现的风险。

判断之三:各地在 2 月 10 号之后逐步复工,但经济正常化过程会比以往春节后复工速度要慢,到 3 月中旬后才会趋近正常状态。

判断之四:外来农民工(特别是跨省群体)恢复工作的速度将对整体经济、地区和行业产生显著影响。

判断之五:由于中国经济体量大幅增加,与世界经济密紧密相连,新冠肺炎疫情对全球经济的影响相比 SARS 爆发时期要更广更深。

判断之六:分析延迟复工对经济的影响,湖北省损失相当于全国 1 个季度 GDP 的 0.2 个百分点,湖北之外其他省份延期复工 10 天的损失相当于该季度 GDP 的 0.8 个百分点。有序复工成为当务之急。

判断之七:目前市场上普遍预期今年全年 GDP 增速在 5.6-5.9% 之间,我们认为,在积极有效的政策保障下,GDP 增速更倾向于这个区间的上限范围,2020 年应能顺利实现全面小康的经济目标。但疫情发展瞬息万变,不能排除复工引发的二次传播甚至疫情副中心出现的风险,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 GDP 损失加大,恢复速度进一步拖慢。

详细论证和政策思考如下:

一、疫情拐点和经济恢复节奏

判断之一:在维持现有防控效力的前提下,湖北以外其他省市整体确诊人数增速将进一步放缓,大概率在 2 月底 3 月初实现零增长,即累计确诊病例见顶。

目前对新冠病毒的病理学和流行病学核心认知有如下几点:

1. 该病毒和 SARS 病毒同属冠状病毒家族;

2. 从传染机理上来看,二者传播有相似之处;

3. 过去三周的研究显示,新冠病毒基础传染指数在 2-3 之间,和 SARS (2-5)接近,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能在人群中快速大量传播;

4. 新冠病毒的潜伏期平均为 6.4 天,最长为 11-12 天,隔离超过 14 天没有相关病症的个体可以基本确认不携带病毒。

基于这些认知形成的公共卫生判断是:

  1. 在短期内没有特效药物和疫苗的情况下,采用传统公共卫生方案——包括隔离确诊和疑似病患、降低人员流动、改善个人卫生习惯,能有效降低早期传染源的传播风险;

2. 开展干预后短期内一些地区确诊和疑似病例数量的增速开始明显下降,可以认为疫情拐点已经到来,干预取得效果。

从实际病例数据来看,湖北省和省外其他省市处于非常不同的疫情发展阶段。湖北省积累了大量受感染人群,且检测和诊疗资源相对疫情规模明显不足,疫情持续扩散,疑似和确诊病例人数高居不下,疫情仍处于胶着状态。随着人流管控的加强和医疗支持力度加大,总体治愈出院人数已经开始超过死亡人数;刚刚启动的各省对口支援湖北地市的实施将有助于湖北的疫情更快得到扭转。

我们基于公开病例统计数据,并在区分一代输入型病例和二代病例基础上,对湖北省外其他省份疫情进行了统计建模。随着输入型一代病例完成爆发,目前二代病例增量从 2 月 3 日开始也显示出稳定迹象,可以判断湖北省外其他地区疫情拐点(增长率稳定下降)很大概率已经到来(见下图)。

在维持现有防控效力的前提下,湖北以外其他省市整体确诊人数增速将进一步放缓,大部分省份最迟在 3 月上旬实现零增长,即累计确诊病例见顶。

控疫情 VS 保经济,疫情下中国经济的 7 个判断

判断之二:未来 2-4 周仍是全国大部分地区疫情发展的关键阶段。

目前除湖北以外,人均患病率相对较高的省市有北京、上海、广东、浙江以及湖北的邻省重庆、江西、安徽、河南等(截至 2 月 6 日每百万人中 10-20 人确诊),其中不少省份也是复工人流集中之地,不能排除防控和诊疗不当导致第二轮输入性病例发展出超级传播者,在一些省市出现新的疫情副中心。在此情况下经济恢复节奏将继续向后延迟,市场信心受到打击。

判断之三:结合疫情控制和各地复工计划考虑,预期各地在 2 月 10 号之后逐步复工,但经济正常化过程会比以往春节后复工速度要慢,到 3 月中旬后才会趋近正常状态。

春节假期停工和隔离为全面甄别和控制疫情发展提供了时间窗口,然而节后的复工决策在以往瘟疫(如 SARS)爆发后从未有过,在国际公共卫生历史上也缺乏先例可循。

复工和经济活动逐步恢复必然带来人流上升,尤其是部分携带病毒但没有明显症状的回流人员有可能给各地带来第二轮输入型病例,病毒传染率显著回升的压力较大。不能排除一些地方出现新的疫情爆发中心 (见下图)。

控疫情 VS 保经济,疫情下中国经济的 7 个判断

对比目前疫情,SARS 病毒基础传染指数(2.9)高于新冠病毒(2-2.5),但 SARS 期间严格防控措施可将当时有效传染指数降低到 0.4,大大低于病毒在人群中维持所需的最低值 1。而 SARS 期间并没有大面积停工。

有理由判断,在保持合理经济活动同时,采取有效的防控措施同样能将新冠病毒传染指数大幅降低到 1 以内。因此,经济活动和疫情防控并不构成非此即彼的选择,现阶段当务之急的是应对经济重启过程中的存在的不确定性。

从已出台的各地政策来看,不同地区行业复工过程会延续到三月中旬。在保持防控水平的前提下,绝大多数省份将复工时间定在 2 月中下旬,尤以 2 月 10 日为多,共计 24 个省自治区直辖市。考虑到全国除湖北之外疫情发展很大可能已处于拐点期,这一时点具有一定合理性。在省级政府的复工规定基础上,各城市(包括区县)被给予了根据地方情况具体限定的权力,从行业、特定复工人员隔离、企业疫情防控、复工审批等方面制定了更严格的规定。

判断之四:经济正常化过程中,外来农民工(特别是跨省群体)复工速度将对整体经济、地区和行业产生显著影响。

春节传统使得绝大多数农民工春节前停工返乡,历年来这一群体节后返工时间相比城镇职工总体要明显延后,而元宵节后十天都属于春运期。其他城镇职工在元宵节前返回常住地的比例较高,恢复本地工作会更快,实现在线工作的概率也更高。因此,多省自 2 月 10 日开始的复工人流管控政策会对农民工群体到岗速度的影响更大。

当前复工政策核心是在平衡经济正常化需求和控制外地人口流入可能带来的输入型疫情风险。相对而言,劳动密集型行业、外地劳工占比较高的行业会在两方面受到较大影响:首先是外地劳工返回后可能会面临较长的隔离时间(14 天),其次主要依靠外来务工人员的部分行业(如建筑业)会被要求更晚复工。

根据 2018 年农民工监测数据,全国农民工 2.9 亿人,其中跨省流动的数量达 7594 万人,占二产和三产总就业人口的 13%。农民工所在行业相对灵活的雇佣关系以及该群体对疫情的观望可能使得复工节奏进一步滞后于政策规定。

经粗略估算,这一群体在 2 月下旬能返城后完成隔离并恢复工作的比例不会高于 60%。剩余可能在 3 上旬和中旬逐步恢复工作,经济运转基本恢复正常可能需要延迟到 3 月下旬。

二、疫情下延迟复工的宏观经济影响

目前有很多对疫情经济影响的预测,但大多存在三方面问题,一是过于简单地类比 2003 年 SARS 疫情;二是对本次疫情造成损失的方式和幅度缺乏有足够依据的推算;三是对疫情下的各地复工问题缺乏深入评估。这里我们试图从这三方面阐述我们的判断。

判断之五:无论从影响人数、区域、国际反应还是中国经济阶段性特征等因素分析,本次新冠肺炎疫情对中国经济乃至全球经济的影响相比 SARS 爆发时期要更广更深。

从疫情传播上,截止 2 月 7 日,本次新冠肺炎疫情境内确诊人数已是 2003 年我国 SARS 峰值的 6.6 倍。SARS 时期仅在发现传染源时采取小区隔离措施,并没有大面积停工,而本次全国实施大规模的人流控制以及延迟复工,叠加海外已有 99 个国家地区对中国公民收紧签证,72 个国家对中国实施包括取消航班、入境措施等各种限制。

中国经济与世界的联系也与 2003 年时已截然不同,中国经济特别是制造业生产与全球供应链已高度整合,中国生产及贸易受到的破坏将对全球多个行业产生连锁反应。种种因素使得新冠肺炎对全球经济的冲击和影响将更为深远。

判断之六:根据分解测算,已发生和可预见的损失在乐观情景下将是一季度 GDP 的 2 个百分点,明显大于 SARS 时期的 1.2-1.4 个百分点 , 其中湖北之外其他省份延期复工 10 天的损失相当于该季度 GDP 的 0.8 个百分点。有序复工就成为当务之急。

从已发生的损失看,根据交通航旅线下门店交易等数据框算,春节假期人流受限降低消费导致有关服务业的损失,相当于当季 GDP 的 1 个百分点。对可预见的损失,从经济生产面看,按照乐观情景估测总体损失相当于一季度 GDP 的 1 个百分点,主要包括湖北省高水平管控下的经济损失和其他省份延迟复工对工业和服务业的影响。其中,湖北省损失相当于全国 1 季度 GDP 的 0.2 个百分点,湖北之外其他省份在乐观场景下延期复工的经济损失相当于 1 季度全国 GDP 的 0.8 个百分点。

延期复工影响可大体参考往年春节经验。春节在 1 月和 2 月之间波动,造成 1 月和 2 月实际工作饱和度的差异。根据春节期间历史数据,我们测算春运期在 2 月每延长 1 天,月工业增加值的损失大概是 0.35 个百分点。参考这一基准和工业占比数据,外来务工人员延迟 10 天复工对当季 GDP 大概是 0.39 个点的损失。在外来务工人员集中的建筑业和部分服务业(二者在一季度 GDP 中总体占比 39%),延迟复工 10 日对当季 GDP 大概是 0.46 个点的损失。

但需要注意,这只是基准意义上估测。如果复工延迟时间拉长,经济损失增大,有可能产生长期负面影响。一方面,疫情持续打击投资和消费信心,复工推迟造成的中小微企业大面积倒闭和失业人口上升进一步影响投资和消费;另一方面,复工延迟可能造成我国乃至全球供应链断裂,在中美贸易纠纷持续的不利环境下加速产能海外转移。

判断之七:目前市场上普遍预期今年全年 GDP 增速在 5.6-5.9% 之间,我们认为,在积极有效的政策保障下,GDP 增速更倾向于这个区间的上限范围,2020 年应能顺利实现全面小康的经济目标。但疫情发展瞬息万变,不能排除复工引发的二次传播甚至疫情副中心出现的风险,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 GDP 损失加大,恢复速度进一步拖慢。

乐观情景下,一季度 GDP 损失对全年的影响约 0.44 个点。如果实施有效措施保障经济恢复,同时财政、货币和金融政策等适度宽松,接下来三个季度可能实现略高于 6% 的同比增速,那么全年增速可能达到 5.7-5.8%。但如果出现疫情副中心,或者病毒出现变异,累计确诊人数的增速拐点将延后,导致部分地区严控复工和经济活动人流。在这种悲观情景下,经济活动全面恢复将继续延后到二季度,并影响到二季度经济。

极端情况下,假定二季度 GDP 遭受与一季度类似规模的损失,那么全年 GDP 增速将被拖累近 1 个点。这种情形下,若要完成全面小康目标,那么三四季度恢复增长后必须平均实现 6.5% 的同比增速。在当前中国经济增长逐渐步入 6 以内的背景下,如果没有具有突破性的经济措施和良好的外贸环境,实现这一增速必然会引发进一步宏观失衡。

三、政策思考:应着力“一防三通”

在 2020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大考年之际,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对社会治理、经济运行带来全面冲击,对政府在巨大冲击下对巨型经济体的管理能力和企业风险防控能力都构成重大挑战。随着湖北省外其他省份疫情发展很大概率进入拐点期以及春节假期结束,当前疫情控制和经济恢复都聚焦到了复工问题。

根据我们的测算,湖北之外其他省份每延期复工 10 天的损失相当于全国季度 GDP 的 0.8 个百分点,而且随着延迟时间的增加,经济损失会加速。

目前一些调研也显示,大部分企业现金流只能维持一个月。长期延迟复工有可能造成中小微企业大面积倒闭,并对全球产业链产生较大冲击,其影响是巨大且长期的。如何在维持防控力度不松懈、管控返工流可能带来的病毒扩散风险的同时尽快恢复经济,关乎一大批企业生存、劳动者就业以及社会信心。

当前国家层面和地方政府已纷纷采取行动,由财政、货币政策发力,在减轻税租负担、生产保障、稳定就业等领域出台了一系列政策。由于经济政策的效率将依赖于企业早日恢复正常运营,政府在短期应着力于一防三“通”:防疫情,通物资、通资金和通信心。

一通物资。应充分了解企业复工的具体难点,从卫生物质准备、卫生管理、保障上下游供应链上为企业提供更多落地支持,避免将所有疫情防控负担转移至企业,避免产生“口罩”等瓶颈。鉴于地方之间的产业联系,上级部门应当在地方政府制定各自复工政策时,加强整体协调,在总体防控力度不减弱的条件下避免对整体行业和其他地方经济造成过多负面效应的低效管控。具体措施包括:

1. 优先支持对与应对疫情所需资源及其上游产业链的支持,包括缺口巨大的口罩产业链,和中小企业复工所需要的新冠肺炎防控和监测体系所需资源和设备等;

2. 优先支持已受严重影响但和复工人群的日常生活直接相关的服务业,例如超市、大众餐饮服务和清洁行业,有效保障相关企业的正常运转;

3. 优先全方位加强因隔离政策而受到严重影响的物流行业,支持受影响产业链的快速复苏。

二通资金。中小微企业和民营企业对经济增长和保障就业发挥关键作用,而因缺乏周转资金而产生大面积裁员甚至倒闭潮会带来严重的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应对不同行业、不同规模和受灾不同的小微企业采取不同措施,精准扶持,切忌大水漫灌——不仅低效且会加大当前经济扭曲。

鉴于传统金融机构的工作重心和大型企业的相对优势,金融支持中小微企业和民营企业可主要借力于数字金融,发挥其在线服务优势和数据优势,快速精准地为其输血,降低首次申请纾困贷款的微型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金融门槛,最大限度服务这些企业。同时,应在疫情持续的情况下提升平台基础设施,改善中小微企业线上营商环境,并全面升级金融体系的数字化运营能力和在线服务能力。

三通信心。本次疫情爆发规模超出 SARS,以至于不得不采取社会成本极大的超常规手段来控制,极大地冲击了公众信心和社会认知。随着湖北之外其他地区疫情大概率进入拐点期,巩固防控同步经济恢复成为重点任务。建设更为透明有效以及多中心的公共信息发布机制和预警机制有利于提升公众对疫情防控的信心,消费、投资信心和开工信心。新冠病毒扩散期间阿里经济体等的高效率运作显示线上机制的建立和完善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另外,政府和企业都应加强在线化运营能力,同时为在疫情可能出现副中心等情况下的二次爆发做应对预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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