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书的前世今生

2014 年 4 月,谢欣在参加全球软件开发大会 QCon 时分享今日头条的团队管理理念和实践,他解释为什么公司要使用谷歌的企业邮箱,尽管翻墙麻烦又不稳定:

我们觉得谷歌是更先进的一个东西,所以我们坚持用这个。而且你一旦被迫翻墙之后,你就顺便看很多翻墙才能看到的东西。比如我们更推荐(Google Drive),因为它会更促进协作,协作起来很方便,虽然说它功能虽然没有 office 强,但是一旦你开始用 office,那更多是一个人在用了,而用这个的话很方便的几个人一起工作。

管理上还会用一些人力系统,包括 zoho people 这种相对比较小众的一些东西,但我们实际使用中觉得它是更好用的东西。

飞书的前世今生

后来字节跳动组建了公司内部的效率工程团队。文档和 IM 服务都选择了自建,集成到了 Lark 里面。人事相关的业务全部放在 People 系统里,JD 里的描述是“致力于推动人力资源全流程信息化的变革”。

其中先面向社会开放的飞书 /lark 好像已经从效率工程团队独立变成了企业服务部门,在 2019 年初 Lark 首先选择了海外市场,半年后飞书开始在国内推广,二者关系类似抖音和 Tiktok。更先进的 People 系统目前还只在字节跳动内部使用。

飞书(当时还叫 Lark)是从 2017 年开始开发,3 月开始在效率工程团队试用,半年后全公司开始使用,到 2017 年底 Lark 全线上线,2018 年邀请少量外部合作伙伴使用,2019 年正式推向海外和国内市场。

逐步将公司内部使用的工具和应用重新架构,变成可出售的外部服务,这套公司经营理念应该是来自亚马逊。

一旦缺少外部竞争,机构就变得臃肿低效。可更大的诅咒是,每当公司试图通过引入外部竞争,比如竞标,或是开始仔细控制成本时,机构的官僚主义就变得更加严重。

亚马逊试图逃脱这样的大公司诅咒,于是才有了亚马逊的网络服务产品 AWS。这背后的逻辑是,亚马逊将公司的一部分机能扩展成平台,以此对抗公司内部日渐低效和技术发展停滞的问题。

TechCrunch,亚马逊吞噬世界

即便这种内部工具商业化、外部化的方式失败,公司也会沉淀下来一批量化指标和数据,发现自己开发、使用的工具,是不是已经显著地落后于竞争对手了。

亚马逊用这种内部工具商业化、外部化的方式,来替代内部调研、审计这些浪费时间又官僚主义的办法,于是,亚马逊形成了一个能够产生现金流的反馈闭环模式,这样的方式,让它能够迅速发现内部的各种问题。

有种说法是,你所赚的钱基本能反映你对这个世界所创造的价值,而亚马逊就在十几个领域里量化出了自己的价值。

TechCrunch,亚马逊吞噬世界

工具开放的好处很明显:一是拓展业务,有更多的收入;二是对外的业务有更高的要求。

但有意思的是,字节跳动的效率工程团队最初是由梁汝波带着一些有丰厚期权回报的老员工组建,一度被其他部门同事吐槽为公司内部的养老部门。相较硅谷,“很多公司都选择最优秀的人去做工具型产品,事实上,越是优秀的企业,往往越重视工具的力量。”

当然,在飞书团队人数已经超过千人的当下,门槛肯定是越来越高,在对外招聘时也早开始对标硅谷了。


1. 飞书的起源是 Inbox

在 2016 年末,谢欣写下了 Lark 的产品说明书,从中可以看出 Lark 的不少特点是对 Inbox 的反思以及借鉴。弥补了邮箱类产品在工作沟通上的缺点,也学习了其优秀的地方。

跟微信的起源是一款邮箱一样,Lark 在一开始也是想让邮件变得更好。比如在微信聊天都是一左一右,飞书聊天全部都在左边,是把大家沟通的内容都当做文档来对待。文档都是从左边开始的。再比如聊天窗口里面的工作流都是可以点完成的,就像收件箱里的已读一样那些窗口就会消失。飞书里不少小功能都是邮件发展出来的。

飞书用 GTD 的思路做 IM,Inbox 用 GTD 的思路做邮箱。

2. 徐哲和 GTD

飞书的产品负责人是徐哲,之前创业是时间和任务管理软件 Doit.im 的创始人。

Doit.im 面向所有想将自己的工作、生活安排得有条理、希望自己能更高效地工作、生活的人。

Doit.im 通过“收集—处理—组织—回顾—执行”五个步骤来帮助大家达到专注于手中事务、最终提高工作生活效率的目的。

这五个步骤分开来讲就是:

  • “收集”萦绕脑中的待办事务至收集箱 ;

  • “处理”分析任务的各步行动并确定下一步行动、扔掉垃圾任务、直接完成两分钟行动 ;

  • “组织整理”各项分析出来的行动 (放置到“日程”或“下一步行动”,安排时间、地点、所属项目、添加提醒、设置重复、转发他人等);

  • 定期“回顾”、查看系统中的待办任务,调整待办事宜,并添加收集脑袋中的新任务、新点子 ;

  • 最终根据情境、时间、精力等“执行”其中的行动。

在 2015 年,Doit.im 的更新文档写着:

“2015 年,我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邮件、聊天、文件融合在一起,让信息在这个系统中顺畅流动,在此基础上,搭建全新的 Doit.im,形成完整的闭环,并且也解决了大家非常期待的附件功能的需求,我们也会增加日程的功能。”

3. 后 Office 时代

飞书的前世今生

字节跳动全公司都用过钉钉与 G suite,后来觉得都不符合自身需求就自己研发了协作产品。

飞书不是 IM,是效率工具,目标是信息降噪与处理中枢。和钉钉、企业微信不同的是,钉钉和企微的初衷是企业通讯工具,飞书想做协同办公工具。Office 时代离线处理与存储文件,异步传递信息。后 Office 时代,文件云端存储、实时编辑,没有了版本号的概念,同步传递信息。inbox、G suite、Dropbox 都是演化而来的过渡方案,飞书想做 2.0 的 Office。

以广告为核心商业模式的谷歌和 Facebook 的市值加起来才跟微软差不多,核心收入都是广告的字节跳动不管是从改善公司收入结构还是寻找下一个大市场出发,Office 的销售和订阅收入都十分吸引人。

另外一点巧合是,张一鸣和谢欣都曾在微软工作过。

4. 创意精英

飞书官网上推荐的模范案例有 6 家公司:字节跳动、源码资本、少数派、实习僧、玩加电竞、北师大心理健康服务中心。

看看大家推荐的理由:

抖音 CEO 张楠 :

将沟通与协作融为一体,飞书有效提升了信息传递速率,使互动更轻松,协作更高效。

少数派老麦:

轻管理,重协作,强调工作流整合。这是一套围绕工作的流动系统,更加符合新兴团队的扁平化管理模式。

对照钉钉官网上宣传案例的着眼点:实现老师和家长的无缝连接、赋能酒店管理的升级变革、助力盒马极致生鲜、互联网思维助力特色医疗、智能导购实现组织化精准营销、推动宠业智能升级、打通扶贫最后一公里。

再看看企业微信官网上的宣传案例:

万科物业、玉柴集团、丝芙兰、步步高商业、太古可口可乐、长安汽车、雀巢、中国铜业、德邦快递、中航健身、成都地铁…

从客户案例对照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结论:不管是 2B 还是 2G,对飞书而言现在都是短板。钉钉和企业微信更偏重行业数字化和管理效率,飞书这阶段的主力用户还是知识阶层的创意精英们,更看重个人效率。

创意精英这个词来自谷歌,在施密特写的《How Google Works》这本书里,创意精英这个词贯穿全书。

未来社会最有价值的人,是以创造力、洞察力、对客户的感知力为核心特征的。他们就是“创意精英”。

我们所说的创意精英,可以是牺牲周末时间改装 1969 年款 GTO 跑车的汽车设计师,也可以是不厌其烦地修改房子设计图纸的建筑师。

在创意革命的时代,创意者最重要的驱动力是创造带来的成就感和社会价值,自激励是他们的特征。

未来成功之道,是聚集一群聪明的创意精英(smart creative),营造合适的氛围和支持环境,充分发挥他们的创造力,快速感知客户的需求,愉快地创造相应的产品和服务。

这意味着组织的逻辑必须发生变化。

5. All in one 的两个方向:

飞书现在的定位是一站式企业沟通与协作平台。为了实现这个一站式,完善产品功能功能,做了 OA,举办巡洋计划吸引 ISV 加入,内部也在做更多 SaaS 产品,会让创作工具(Doc、Sheet)更满足销售与企业的需求,招 KA 和教育行业的产品 Leader 开始深挖行业需求。

飞书的前世今生

想要 All in one,一个方向是 Slack,开放平台做的很极致,一切第三方工具都可以集成到 Slack 上,用 Slack 连接一切。这是 Slack 打败 Hipchat 的重要原因之一,飞书的开放平台很有 Slack 的影子。在技术上开放平台做的好,在心态上愿意做开放,有益于平台的 ISV 也有益于飞书满足中小企业的复杂细分需求,同时也能更好满足中大型企业需要对接内部系统的需求。

飞书的前世今生

另一个方向是 Notion,飞书将文档、日历、音视频都集成到了一起,Notion 则更具有科幻感和激进,Notion 在一个 Page 上可以嵌套多个不同功能的 Block,是新的内容组织形式,通过组合插入各种 Block,在一张画布实现多种功能,整个协作可以发生在 Notion 上。对企业而言,All in one 是效率提高和降低成本,用多个平台,不同平台之间的权限和数据一致性都需要资源投入,公司需要同一个账号、权限、数据。

6. 国际化和团队管理

飞书有两点竞争优势钉钉和企业微信不具备。

飞书的目标是 All in one 的企业沟通与协作平台,产品是 Lark 先出海飞书后做国内市场(可能最初有避开钉钉的考虑),上来产品对标的也是,有国际化的视角,相较而言钉钉和企业微信的国际化为 0。

另外就是 CEO 对公司管理的思考。张一鸣是工程师,也是优秀的企业家,对工具和管理理念的理解更深刻、更执着。

Netflix 的企业文化里面有一条对企业内部效率的思考:找到优秀的人,提升内部的信息效率,流程尽可能短,简单和透明。

张一鸣也有类似观点,他认为建设一家公司要重视三个层面:文化( 字节范儿),管理机制,IT 系统。保证透明和快速的信息流动是公司非常重要的指标,决定了公司的效率。

7. 过去和未来

将邮件文档日历聊天集成在一起这件事,美国人在六七十年代就在研究了。翻看协同软件的英文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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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同软件功能的分类:

通讯工具

  • 实时聊天工具工具、文件评论 & 群组消息

  • 电话会议

  • 可共享屏幕的视频聊天

  • 基于项目对话

项目管理

  • 工作流程自动化

  • 记录储存工作流程

  • 头脑风暴工具、写字板

  • 任务列表,包含到期日、子任务等

  • 计划 & 日历集成,有提醒功能

  • 甘特图

文件分享与管理

  • 安全,支持不同文件类型

  • 文件可以有注释

  • 跟踪更改、版本控制

  • 编辑与访问权限

  • 共享文件夹

很多协同产品最初满足 3 个核心功能之一,然后开始演进、集成其他功能。在场景的通用性上,通讯 > 文件 > 协作。类似于办公环境,最重要的是同事之间相见可以沟通,其次才是配发纸笔文件存储信息,最后的一个因素才是开始协作。互联网先产生通讯,然后是信息存储,再后是信息的流通与消费。

现在

Slack+G Suite + Asana = 协作

通讯工具的代表:Slack

Slack 是从邮箱演化而来,邮件是硅谷办公的主要场景,Slack 是在每个 Channel 下发表一个有一个主题,每个主题下独立一个 Threads,讨论和这个主题相关的内容,这些回复都不会干扰 Channel 的内容。类似于邮件群发和回复,Gmail 等新的邮箱应用也会有类似于聚合同主题邮件的 Feature,Slack 直接拿出来做了。

文件的代表:G suite

Drive 是把文件存储变成了在线同步,可以管理同一个版本变更。Doc Sheet 等将文件的数据变成了可在线同步,对于 Doc 而言没有版本号的概念。Driver 和 Doc 的差别是可同步编辑的原子单位不同。

Driver:Floder -> 文件

Doc:文档 -> 字符

项目管理的代表:Atlassian Jira 和 Trello

Atlassian 没有销售部门,依靠技术员工良好的口碑,自底向上驱动 CIO 购买产品并且推广到其他部门。Jira 和 Confluence 是在敏捷开发和 Wiki 技术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做了对应工具,所以在技术人员很有口碑,之后通过技术部门辐射到其他部门,让 Jira 也应用于市场等部门的流程管理。但是 Atlassian 已经成立了近 20 年,Jira 和 Confluence 已经变成了糟糕工具的代表,Atlassian 将 HipChat 卖给 Slack 退出了企业通讯领域的竞争,收购了通用项目管理工具 Trello。Slack 战胜 Atlassian,依然是同样的路径,良好的体验赢得口碑,员工驱动老板购买。

未来 无编码工具

Coda+Airtable+No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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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da 认为许多公司浪费很多时间和资料来创造定制软件(custom software),尤其是在复杂的 Excel 文件上。实际上,员工把 Excel 当做一个 database。工作的文档经常是数据的结果,于是以数据库为基本创建文档。一个文档是数据库的一个视图,文档里的文字只是数据库表的一条行,文档里的表就是数据库的表。Coda 的愿景是做一个 Nocode 工具,让每个人可以不用写代码做出自己的软件。

在 Coda 可以插入多种 Table 视图包括日历等,同时这些视图可以自动化,可以接受来自外界的数据,数据改变后触发其他操作,在文档内插入不同类别的表格,和 Notion 在概念上很像,但是 Coda 想做的产品更接近 Airtable,事实上 Coda 也包含了 Airtable 全部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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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rtable 也是一个无代码搭建的产品,Excel 本身就可以理解成关系型数据库,Airtable 就是用数据库的理念去做表格,Airtable 支持表格、看板等多种形态,单元格支持不同类型,例如复选框等。Airtable 的亮点功能是,表格的数据可以来自外部应用,同时表格的数据改变也可以触发自动化流程,或者单纯用于对外展现。Airtable 可以通过无代码方式建设工作流,也可以用 API 和第三方集成。

飞书的前世今生

Nelsen 希望将内容和载体分开,同一内容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比如同一个内容,用文字表现、用文学、视频、超文本、可交互软件等更多形式呈现。Notion 是一种新的内容组织形式,在 Page 上可以嵌套其他 Page、堆积不同功能的 Block。Page 像是画布,可以作为不同内容形式的载体。Notion 可以插入各种类型的媒体,实现一个用于展示用途的小型网站。Notion 也可以通过使用日历、todo List 与看板的 Block,完成团队协作。

Notion 说自己的 Slack 的另一半,因为 Notion 的创始人认为,Slack 是连接了各类工具的 message 处理器,而 Notion 是 All in one 的协作平台,负责除了通讯的另一部分。

现实中使用 Notion 用于协作的好处是,一个项目的开放文档、任务看板、会议记录等,都可以被组织到一个 Page 中,对于团队而言, All in one 无需使用其他工具,简化了协作。

但是对于一些更有针对性的场景,比如个人任务管理、一些更复杂和深入的企业协作场景,Notion 目前的效率并不如专有工具高。这是更抽象的通用解决方案和更具象的垂直解决方案之辩。


希望飞书尽快将 Notion 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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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璐对本文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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